第396章 隋唐五代十国30 科教成就6

六、科举制的创立

【赴举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隋大业元年暮春，长安城朱雀大街东侧的槐树下，

十八岁的裴寂第三次展开那张泛黄的荐书，

墨迹已有些洇散，但“文才秀美”四字仍清晰可辨。

街角传来胡商驼铃的叮当声，混着鸿胪寺译语人练习西域话的叽喳，

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——三日后，便是隋炀帝亲设的制科殿试，

而此刻他怀里揣着的，是从洛阳故宅废墟中刨出的半卷《汉赋集注》，

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棠梨叶，

那是去年春天阿娘临终前塞进他行囊的。

暮色漫过长安城的飞檐时，裴寂终于收起了那张泛黄的荐书。他坐在鸿胪寺东厢的客房里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上"文才秀美"四个字，墨迹虽已洇散，却像是烙进了皮肉里。

窗外传来胡商收摊的吆喝声，驼铃叮当，混着隔壁译语人练习西域话的叽喳，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随父亲入京述职的那个黄昏——同样的街巷，同样的声响，只是那时父亲还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。

案上那卷《汉赋集注》翻开在《两都赋》那一页，棠梨叶已干枯得透明，叶脉却愈发清晰。裴寂伸手想抚平卷起的页角，指尖触到叶子时微微一颤。

去年春天阿娘把这卷书塞进他行囊时，手也是这般凉。"寂儿，"她倚在洛阳旧宅的门框上，身后是被抄没后搬得空荡荡的厅堂，"到了长安……"

话没说完便被咳嗽截断了，只把那片夹在书中的棠梨叶按了又按，像是要把所有未竟的嘱托都压进那薄薄一片秋色里。

三更梆子响过，裴寂仍和衣躺着。荐书压在枕下，硌得后脑生疼，可他不敢挪开——仿佛一松开，那"文才秀美"四字就会像父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告身文书一样，化作一捧灰。

五更时更鼓再响，他终于起身，舀了半瓢隔夜冷水擦脸。铜盆里晃动的倒影让他愣了一瞬：颧骨比在洛阳时高了，眼下青黑如墨，倒像极了史书上那些夜读的寒士画像。

他苦笑着系上洗得发白的青衫，那还是开皇二十年父亲给置办的，衣襟内侧用细密针脚绣着"敦行"二字。

卯正，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已聚了百余人。裴寂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，晨风灌进袖口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
2、

前头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正高声谈笑，他听出其中一个姓卢的，是范阳卢氏的旁支，正说着叔父在洛阳与越王杨侗饮宴的轶事。

裴寂垂下眼帘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出的毛边——若在五年前，他本该站在那些人中间，甚至更靠前些。

父亲任尚书左丞时，裴家的门楣虽不及五姓七望，却也轮不到他在这寒风中听人夸耀叔父的筵席。

"裴兄。"

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，裴寂回头，见是个圆脸的年轻人，穿着半旧的绿袍，腰间革带还磨白了边角。"在下李密，祖籍陇西。"

那人拱手时袖口滑落，腕上一道陈年疤痕赫然可见，"昨儿在鸿胪寺登记名册时见过兄台，可是选'文才秀美'科的？"

裴寂还了礼，目光在那疤痕上一掠而过。陇西李氏虽是望族，可眼前这人衣着寒素，又带着那样的伤，只怕也是家道中落的。

两人正低声说着话，忽听前头一阵骚动。裴寂踮脚望去，只见几名金甲卫士抬着张紫檀木案走出来，案上供着一卷明黄绢帛。

"圣谕！"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尖声唱道，"大业元年四月丙辰，帝以天下才俊汇于京师，特增制科十道：德行敦厚、刚毅正直、执宪不扰、文才秀美、才堪将略、膂力骁壮……凡中选者，皆由吏部核验，授官有差——"

内侍的声音像根细针，一字一字扎进裴寂耳膜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，开皇年间文帝设"志行修谨""清平干济"两科时，不过是在朝堂上随口提了句，由三省拟诏便罢了。

如今炀帝亲笔御书的十科名目，金漆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，这排场，这声势，倒真像是要把天下读书人都网进那张名目的网里去。

身边的李密忽然低声道："十科……倒比前朝多了八科。"他嘴角牵了牵，不像笑，倒像忍着什么，"可寒门子弟能应者，无非文才、德行几科罢了。那些'膂力骁壮'的，自有军中将门子弟去争。"

裴寂没接话。他看见前头卢氏子正回头朝这边瞟了一眼，目光在李密的旧袍上顿了顿，又漫不经心地移开。

那眼神他太熟悉了——在洛阳时，父亲那些同僚家的公子便是这样看他的，明明裴家也位列朝班，可只要祖上没出过三公九卿，在他们眼里便始终差着一口气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。裴寂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，面前铺着张破席，上头摆了几卷竹简。

有个应"刚毅正直"科的武生走过去踢了踢席子："老头，这儿不是摆摊的地方。"老者抬眼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忽然扬声念道："昔文帝设科，京官五品以上方有举荐之权，所荐者非门生即故吏——"

那武生脸涨得通红，正要发作，旁边一个穿青袍的文士拉住他："别惹事，那是前朝国子监的孙博士，疯了好些年了。"

裴寂心头一跳，忍不住多看了那老者几眼。他记得父亲书房里藏着一卷开皇九年的《贡举条例》，扉页上便有"国子博士孙某"的署名。原来竟是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老人。

3、

正午时分，礼部官员终于出来宣读了应试者须知。裴寂随着人流往尚书省的方向走，路过那老者身边时，脚步骤然顿住。他蹲下身，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枚铜钱，轻轻放在席角。老者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袖口，力气大得惊人："娃娃，你应哪科？"

"文才秀美。"

老者咧开没牙的嘴笑了，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："秀美……秀美……你可知大业二年的进士科，江南来的那批士子写诗都带吴音？陛下听了不喜，全黜落了。"

他松开手，又缩回角落里，竹简哗啦响了一声，"文才不是诗赋……文才是要用笔如刀，剖开时局给人看哪。"

裴寂站起身时，袖子已被攥出几道褶痕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——这些年在洛阳故宅闭门读书，他总以为只要把《汉赋集注》背得滚瓜烂熟，把骈文写得铺排华美，便算是"文才秀美"了。

可孙博士那句话像根刺，轻轻扎破了他心底那层薄薄的自信。

尚书省的考场设在宣政殿东廊下，百余张矮案依次排开，案上笔墨齐备，却连一册参考书都不许带。裴寂跪坐在指定的位置，面前素白的麻纸被风掀起一角。

他抬手压住，忽然触到袖中那片棠梨叶——不知何时从书卷里掉出来的，竟忘了放回去。

主考官是吏部侍郎牛弘，须发皆白，却腰板挺直。他站在廊下高声道："今科策问有三：一论运河漕运与关陇粮价；二论江南豪族与郡县制衡；三论高丽战事与府兵损耗。诸生自选一题，申以己见，不限字数，唯求切实。"

廊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裴寂听见旁边那卢氏子低声骂了句什么，大约是没料到不考诗赋。

他自己却莫名松了口气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棠梨叶的边缘，想起父亲被贬那年冬天——洛阳米价暴涨，母亲当掉陪嫁的玉镯才换回半斗粟米，可家门口运河北上的漕船依旧日夜不绝，船上的粮食都是运往关中的。

那时父亲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，对着墙上那幅《禹贡九州图》喃喃："漕运通，则关中贵；漕运滞，则洛阳饥……朝廷的算盘，从来只打在一处。"

他提笔蘸墨，手腕悬在半空顿了顿。墨是松烟墨，研得不够匀，笔尖落下去洇开一小团。他忽然想起孙博士那句话："文才不是诗赋……是用笔如刀。"

于是第一行字落下去时，便没有用骈四俪六的调子，只平平写道："关中之贵，不在粟米多寡，在漕舟疾徐；江南之安，不在郡县增减，在豪右抑扬……"

日影从东廊移到西廊时，裴寂面前的麻纸上已写了满满三页。他写父亲被贬的实情，写母亲当镯买米的细节，写小时候随父亲巡视洛口仓时看见的账册——那些陈米如何被掺进新米里发往关中，仓吏如何虚报损耗中饱私囊。

写到后来，他几乎忘了这是在考试，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，像是把这些年淤在胸口的东西都淌了出来。

交卷时牛弘接过他的策论，老花镜后的眼睛扫了两行，忽然抬起来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让裴寂想起父亲临终前看他的最后一眼——沉甸甸的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终究没说。

他躬身退下时，袖中的棠梨叶滑落在地，牛弘俯身拾起，对着光看了看那片透明的枯叶，竟没有还他，只轻轻夹进了卷中。

4、

走出尚书省时已是黄昏，长安城头燃起了灯火。裴寂在街角买了块胡饼，啃着往鸿胪寺走。路过朱雀门时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，回头竟是李密，怀里抱着个粗瓷酒壶，笑得眉眼弯弯：

"裴兄，我请你去西市喝三勒浆！今儿那策问，我答的是高丽战事，写了八千言，把兵部那些虚报战功的烂账全抖出来了——"他凑近了压低声音，

"你猜怎么着？我爹开皇十八年随军征高丽，亲眼看见主帅把败仗写成捷报，回来气病了一场，没半年就没了。"

裴寂接过酒壶灌了一口，酸甜的浆液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两人沿着御道并肩走着，暮春的晚风裹着槐花香，把李密絮絮叨叨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。

裴寂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东西松动了些——原来这世上并不只有他一个人，在荐书的"秀美"二字背后藏着家道中落的旧伤；

原来那些祖上阔过的望族子弟里，也有像李密这样带着一身疤痕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。

三日后放榜，裴寂的策论被牛弘单独呈到御前。炀帝朱笔批了"切中时弊"四字，又加了一行小注："此子文风朴直，不事雕琢，然字字见血，有汉贾生遗风。"

裴寂被擢为秘书省校书郎，虽只是九品小官，却得了御赐文房四宝的殊荣。

他去吏部领告身那日，又路过朱雀门东侧的老槐树。槐花落了满地，树下的破席和竹简都不见了，只有个扫街的老卒在慢慢扫着花瓣。

裴寂在树下站了片刻，从怀里摸出那片棠梨叶——牛弘后来差人送还的，夹在吏部的牒文里——他如今知道，这叶子再不必夹在《汉赋集注》里了。

暮色渐浓时，裴寂转身往秘书省的方向走去。怀里的告身文书还带着新墨的香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长安城千年的尘土上。

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了摇枝叶，洒下最后几片残花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是给这个暮春盖了个无声的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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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科举是采用分科考试的办法选拔官吏，是政府以不同科目对学有所长的读书人进行考试的制度。

科举制是隋朝创立的，完备和兴盛于唐宋，衰落于明清，清朝末年被完全废除，共存在了1300年。

科举制起源于门阀等级制度盛行的时代，是当时先进的政治制度，它采用公平竞争的方式，对各种人才择优而用，对后世的政治、文化、生活方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

隋文帝即位后，正式废除九品中正制，实行科举制。

598年隋文帝设立志行修谨（有德行）和清平干济（有才能）两科，下诏命令五品以上京官和地方官总管、刺史按这两科推荐人才，这被看作科举制的开始。

603年隋文帝下诏，以明知古今、通识治乱、究政教之本、达礼乐之源等科目选拔人才。以后科举的名目逐渐增多。

607年，隋炀帝下诏以德行敦厚、刚毅正直、执宪不扰、文才秀美、才堪将略、膂力骁壮等十科选拔德、才、体各方面表现突出的人，……。

科举制的创立，把读书、应考和做官联系在一起，这就给一般的和贫寒的子弟一个公平的机会，同时，它把选官的权力集中在吏部和朝廷，加强了中央集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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