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隋唐五代十国31 科教成就7

七、《千金要方》

【孙思邈写医书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孙思邈将最后一捆艾草悬挂在药庐的梁上时，山雨正敲打着茅檐。他六十八岁了，双手仍稳得像山间的老松，可眼睛已经开始在黄昏时分发花。屋里还散着新采的苍术与当归的气味，混着泥炉上煎着的黄芪汤，苦而醇厚。

他走到案前，展开一卷麻纸。纸是弟子从长安带回来的，说是宫廷用剩的边角料，但摸上去依然光滑如处子之肤。窗外，终南山的暮色正一层层地紫下去，偶尔有鸟掠过，啼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。

“人命至重，有贵千金。”他蘸墨，笔尖在空气中悬了一息。“一方济之，德逾于此。”

这是他决定写书的第一夜。其实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二十年了。从他还是个少年时，亲眼看着父亲因一场热病而亡，庸医开了三剂大寒之药，把人活活泻死。那时他就明白——医者手中的笔，比屠夫的刀还凶险。

他写得很慢。第一卷先写《大医习业》与《大医精诚》。写到“凡大医治病，必当安神定志，无欲无求”时，忽然停住。

他想起三年前，长安来的那位贵胄，捧着黄金百两请他入宫为妃诊治。他说不去，那贵胄便冷笑：“一介草医，不识抬举。”

后来那位妃子果然被太医治死了。贵胄又来，这次是跪着的。孙思邈还是那句话：“病在脏腑，非药石可及。”他开了几味安神的药，让家人陪着说话，三个月后，那妃子竟渐渐好了。贵胄问他：“您到底用了什么方？”

他答：“我没有用方。我用的是‘不治’。”

此刻他把这段往事也写进了书里。他要在开篇就告诉后世所有学医的人：最高的医术不是能治什么病，而是知道什么病不该治、什么时候不治比治更好。

2、

写完第一卷时，已是深冬。山中雪封了路，弟子从山下背粮上来，冻得嘴唇发紫。孙思邈放下笔，亲自熬了一碗姜枣汤，看着弟子喝下去，忽然说：“明天开始，你把咱们这些年治过的妇人病案都搬出来。”

弟子一愣：“师父，不是先写内科吗？”

孙思邈望着窗外的雪，慢慢道：“天下妇人，生儿育女，血崩乳痈，多少人死于非命？我将妇人科置于内科之前——你记住，医书若不能先护住女子，便算不得医书。”

于是第二卷、第三卷，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调经、带下、求子、妊娠诸症。他写“妊娠恶阻”一条时，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村妇，吐得只剩一把骨头，丈夫要休她，她半夜爬到药庐门口，额头磕在石阶上，血和泪糊了一脸。

孙思邈给她用了芦根、竹茹、生姜，三剂而愈。那村妇后来生了双胞胎，年年过年都送一篮鸡蛋来，直到他离开故乡。

他把那方子写了进去，又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：“妇人孕时，情志尤重。医者当先慰其心，后施其药。”

写到儿科时，他已经七十岁了。手开始有些颤，但他坚持亲自抄录每一个小儿夜啼、惊风、痘疹的方子。

有一夜他梦见自己五岁那年，出水痘，浑身溃烂，村里的巫婆说要送到庙里去“消业”，是母亲死死抱着他不放，用井水浸过的布巾一遍遍地擦他的额头。

他活过来了，母亲却因为连夜的操劳落下了心痛的病根，四十二岁便走了。他醒来时，枕上湿了一片。于是他在儿科卷的序言里写了一句话，字迹比别的都重：

“小儿科者，非治小儿也，乃治天下父母之心也。”

3、

岁月的流逝在他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痕迹。七十三岁那年春天，他忽然眼前一黑，摔倒在书案前。弟子们吓坏了，把他抬到榻上，要给他扎针。他摆摆手，自己摸出三粒苏合香丸含在舌下，闭目养神一炷香的功夫，竟又坐了起来。

“抓紧写。”他说。“我怕来不及。”

从那以后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内科十五卷，他按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分门别类；

外科三卷，他把痈疽、瘰疬、金疮、跌打写得详尽至极；解毒急救两卷，他甚至把蛇咬、马踢、溺水、自缢的急救法都画了图示。

有一回弟子问：“师父，自缢之人，救之何用？都是自己不想活的。”

孙思邈抬眼看他，目光苍凉：“你怎知那一瞬间他不想活了，下一瞬间他想活了呢？医者只需管‘下一瞬间’的事。”

最让弟子们困惑的是，他把食治养生两卷放在了方论之前，又把针灸两卷放在了最后。

有人问其故，孙思邈正在晒枸杞，头也不抬：“人先要会吃饭，才会生病；生了病先要会扎针，最后才喝药。这个顺序，你们倒过来想想，就明白了。”

写到第八百个方子的时候，他的右手中指关节已经变形了，握笔像握着一根刺。但他坚持自己写，不让弟子代笔。

“方子上的‘分两’差一铢都不行，你们的字我信不过。”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，但笑着笑着，忽然泪流满面。

不是为手痛。而是为他想起这七十年来，他亲手治过的、没治过来的、那些在他眼前闭眼的人。

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，扎在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里。他现在把这些字攒成一本书，就像是给那些人立了一座无名的碑。

4、

七十六岁那年的秋分，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卷。最后一首方子是“独活寄生汤”，治腰膝冷痛、肝肾不足的。他写完后，把笔搁在砚台上，推开门走出去。

外面是一山的红叶，绚烂得像一场大火。他想起年轻时游历四方，在黄河边看见一具无人收殓的尸首，他蹲下来，用袖子擦去那脸上的泥。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——死者不需要医者，生者才需要。

而他的书，就是给生者的。

三十年后，当这部《千金要方》从长安传到日本、传到高丽，当那些异国的医者们在灯下一遍遍地抄录“大医精诚”四个字时，

他们不会知道，写下这些字的那个老人，曾在终南山的最后一个秋天里，把书稿用油布裹好，埋进一棵老槐树底下。

他对弟子说：“若我死在书成之前，你们便挖出这个来。”

弟子问：“那现在书成了，要不要取出来？”

孙思邈摇摇头，望着南飞的雁阵，轻声道：“让它再陪树根睡一冬。春天来了，自然有人会挖它出来。”

他转身走回药庐。身后，满山的红叶一片片地落下来，盖住了那棵槐树，盖住了埋书的那块土，像是大地自己伸出手来，轻轻掩上了一部比千金更重的人间。

第二年开春，弟子们果然去挖了。油布完好，书稿干燥如新。只是在最上面那一页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，不是孙思邈的笔迹，却苍劲得像是山写的：

“医者，意也。善用意者，即良医矣。”

没有人知道那是谁添的。但所有读过《千金要方》的人，都相信那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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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《千金要方》是一本综合性临床医著，全书共30卷，为唐代孙思邈所撰。因作者认为人命重于千金，故取“千金”为书名。

书中所载医论、医方较系统地总结了自《内经》以后至唐初的医学成就，是一部科学价值较高的著作，对后世医家影响极大。

该书第一卷为总论，内容包括医德、本草、制药等；次后则以临床各科辩证施治为主，有妇科2卷、儿科1卷、五官科1卷、内科15卷、外科3卷；

另有解毒急救2卷、食治养生2卷、脉学1卷及针灸2卷。共计233门，方论5300首。……

《千金要方》素为后世医学家所重视，还流传至国外，产生了一定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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