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隋唐五代十国42 人文成就2

《中华瑰宝民族骄傲》陆夔/著, 本章共4769字, 更新于: 2026-09-10 20:01

一、王勃

（二）王勃作品1《滕王阁序》

【晚霞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大唐上元二年，重阳。

洪州城里的茱萸香得有些熏人，街面上人来人往，都说阎都督在滕王阁上摆了大宴，请的都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才子。

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站在城门口，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，肩上挎着个旧书箱，风尘仆仆。他在城门洞下站了一会儿，抬手遮了遮秋日刺目的阳光，唇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终于到了。

他叫王勃，字子安，绛州龙门人。两个月前他从洛阳动身，本是要往交趾去探望被贬谪的父亲。路过洪州时，听人说起了这场盛宴。他掂了掂口袋里仅剩的几枚铜钱，心想，总要亲眼见一见滕王阁才好。

他找到都督府时，筵席已经快开了。门口的仆役乜斜着眼打量他这身装束，鼻孔里哼了一声：“有请柬么？”

“没有。”王勃坦然道，“路经此地，听闻阎公雅集，特来拜谒。”

“去去去，今日里面坐的都是大人物，哪来的闲杂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门内走出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，面容清癯，眼神锐利，正是洪州都督阎伯屿。他扫了一眼王勃，目光在他腰间的旧玉佩上停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可是龙门王子安？”

王勃微微一愣，拱手道：“晚生正是。”

阎伯屿捻须笑了：“早闻你六岁能文，未及冠便对策及第，怎么这副落魄模样？”说着便伸手引他入内，“来得正好，今日阁上高朋满座，正缺你这样的少年才俊。”

王勃跟在阎都督身后踏进滕王阁时，满堂的喧哗声忽然低了一瞬。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。阁内金碧辉煌，梁柱上的彩绘在烛火下流光溢彩，座中宾客衣冠楚楚，有人在低声谈笑，有人举着酒盏半醉半醒地吟哦。

阎伯屿引他到末席坐下，笑道：“先歇口气，待会儿自有你露脸的时候。”

2、

王勃坐下，环顾四周。他旁边坐着个面色红润的老儒生，见他年纪轻，便凑过来低声道：“小兄弟可知今日这宴的讲究？”

不待他答，老儒生就挤了挤眼睛，“阎公有个女婿，叫吴子章，文章写得极好。今儿这滕王阁的重修记，怕是早就备好了，只等席上推让一番，由他女婿当众写出来，好博个名声。”

王勃端起面前的茶盏，茶汤碧绿，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唇角。他没有说话。

酒过三巡，阎伯屿果然站起身来，端着酒盏环视四周，朗声道：“今日重阳佳节，滕王阁重修竣工，实乃洪州盛事。诸位皆是文坛俊彦，何不赋诗作序，以记其胜？”
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座中，最后落在吴子章身上，微微颔首。

吴子章应声而起，拱手谦道：“小侄才疏学浅，岂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？还是请——请王兄先来吧。”

他随口说了个“王兄”，本是客套，目光却下意识地往末席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一飘。满堂的目光于是都跟着转了过去。

王勃放下茶盏，站了起来。

他起身的那一刻，离他不远的一位老儒生忽然想起什么，小声跟旁边的人说：

“对了对了，前年那个《乾元殿颂》，不就是他写的么？皇上看了都说好——后来怎么着来着？”旁边的人嘘了一声，老儒生便住了口。

王勃走到阁中备好的书案前，墨已研好，纸已铺开。他提起笔来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停了一息。
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鹤唳。他侧头望去，只见长天如洗，一行大雁正掠过南飞的云层。秋日的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间斜斜透进来，落在宣纸上，暖融融的。

他落笔了。

"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。"

满堂安静了一瞬，有人微微点头，中规中矩。

"星分翼轸，地接衡庐。"

阎伯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，神色不动。

"襟三江而带五湖，控蛮荆而引瓯越。"

有宾客开始倾身向前。

王勃的笔走得越来越快，墨迹在纸上如流水般漫开。他写得专注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，唇边却始终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写到"物华天宝，龙光射牛斗之墟；人杰地灵，徐孺下陈蕃之榻"时，那位老儒生忍不住低低地"啊"了一声。

吴子章坐在席上，脸色渐渐变了。他偷偷看了一眼岳父，阎伯屿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，似乎忘了往嘴边送。

王勃写到"层峦耸翠，上出重霄；飞阁流丹，下临无地"时，窗外恰好又有一阵风穿堂而过，掀得他袖袂翻飞。

他略停了停，目光投向窗外。远处西山如黛，江面上薄雾初散，渔舟的桅杆在金光里点点闪烁。

一只孤鹜忽然从水面掠起，拖着长长的影子飞向天边，那片晚霞铺得漫山遍野都是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笔尖重新落在纸上。

"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"

这十个字写出来的瞬间，阁中有人失手打翻了酒盏。青瓷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，却没有人顾得上去看。

阎伯屿缓缓放下酒盏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有出声。

王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反应。他的笔在"遥吟俯畅，逸兴遄飞"之后忽然慢了下来。

写到"天高地迥，觉宇宙之无穷"时，他停了一拍。墨汁从笔尖滴落，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
3、

他想起了三年前。

三年前他还是沛王府的修撰，年纪轻轻，意气风发。那时长安城里的牡丹开得正好，沛王李贤和英王李显斗鸡，他一时兴起，写了篇《檄英王鸡》的游戏文字。

他记得那日沛王看了哈哈大笑，拍着他的肩膀说"子安子安，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"。可不过三天，一纸诏书就送到了府上——高宗皇帝震怒，说他挑拨诸王关系，即刻逐出王府。

他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雨，他抱着书箱站在沛王府门口，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进衣领，凉得刺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，门上的铜钉在雨里闪着冷光。

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回过长安。

“时运不齐，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……”

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。写到"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？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"时，握笔的手指节泛白。

座中有人开始悄悄抹眼角。那老儒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，伸着脖子看纸上的字，嘴唇哆嗦着，如痴如醉。

"孟尝高洁，空余报国之情；阮籍猖狂，岂效穷途之哭！"

写到这一句时，王勃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容淡淡的，既不狂放也不苦涩，倒像是在和什么人隔空碰了一杯酒。

他接着写自己的身世："勃，三尺微命，一介书生。无路请缨，等终军之弱冠；有怀投笔，慕宗悫之长风。"

写到这里，他忽然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交趾，那个烟瘴之地。他已经两年没见着父亲的面了。信上说父亲的身子不大好，夜里常咳，咳起来便整宿睡不着。

他抚了抚腰间的旧玉佩，那是父亲临别时给他的。玉是块好玉，只是系绳磨得发毛了，他总也舍不得换。

"舍簪笏于百龄，奉晨昏于万里。"他写。

笔终于放下了。

满阁寂静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，阁中掌起了灯。橘黄的烛光落在那一纸墨迹淋漓的文字上，仿佛给它镀了一层暖色。

不知是谁先鼓的掌。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越来越响。阎伯屿站起身来，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吴子章。

吴子章垂着头，手里的酒盏不知什么时候空了，他怔怔地盯着桌面，忽然轻声说："岳父，此文一出，子章此生不复作序矣。"

阎伯屿长叹一声，走到书案前，看着王勃那张汗涔涔的年轻的脸。烛火映在他的瞳仁里，亮得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
"子安，"阎伯屿说，"你这一篇，要让滕王阁再不朽一千年。"

王勃笑了笑，拱了拱手，退回了自己的席位。他坐下来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。窗外夜色浓了，远处江面上渔火点点，像洒了一把碎金子。

老儒生凑过来，激动得胡子直抖："小兄弟——不对，王先生！那'落霞与孤鹜齐飞'一句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？"

王勃侧过头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轻声道："也没什么。就是正好看见了。"

4、

宴散时已是二更。王勃谢绝了阎伯屿留宿的好意，背起他的旧书箱出了滕王阁。秋夜的风吹在脸上又凉又润，他沿着江岸走了很久，找到一个没关门的渡口，花了两文钱搭了条夜渡的小船。

船到江心时，他坐在船头，仰头望见满天星斗。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，明灭不定。他忽然想起白天写的"天高地迥，觉宇宙之无穷"，不由轻轻笑了一声。

船夫在船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桨声欸乃，搅碎了一江月色。

王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闭上眼。

明天还要赶路。父亲在南方等着他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篇随手写于宴席之上的文字，会被无数人抄录、传诵，从洪州传到长安，从长安传到整个天下。

后世的孩童会在私塾里摇头晃脑地念"落霞与孤鹜齐飞"，会有无数文人在滕王阁上凭栏远眺，试图想象那个青衫少年提笔时的模样。

他也不知道，此去交趾，渡海时遇风浪，他会溺亡于南海，年仅二十七岁。

他只是坐在船头，听着桨声，把玉佩贴在胸口，像握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
船行渐远，滕王阁上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个橘红的小点，终于被夜色彻底吞没了。江风浩荡，吹得他衣袂飘飘，满船清辉。

那一年，是大唐上元二年，秋。

王勃二十六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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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原文及释义】

《滕王阁序》原文：

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，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，控蛮荆而引瓯越。物华天宝，龙光射牛斗之墟。人杰地灵，徐孺下陈蕃之榻。雄州雾列，俊采星驰。台隍枕夷夏之交，宾主尽东南之美。都督阎公之雅望，棨戟遥临。宇文新州之懿范，襜帷暂驻。十旬休假，胜友如云。千里逢迎，高朋满座。腾蛟起凤，孟学士之词宗。紫电青霜，王将军之武库。家君作宰，路出名区。童子何知，躬逢胜饯。

时维九月，序属三秋。潦水尽而寒潭清，烟光凝而暮山紫。俨骖騑于上路，访风景于崇阿。临帝子之长洲，得天人之旧馆。层峦耸翠，上出重霄。飞阁流丹，下临无地。鹤汀凫渚，穷岛屿之萦回。桂殿兰宫，列冈峦之体势。

披绣闼，俯雕甍，山原旷其盈视，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，钟鸣鼎食之家。舸舰弥津，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，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，响穷彭蠡之滨。雁阵惊寒，声断衡阳之浦。

遥吟俯畅，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，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园绿竹，气凌彭泽之樽。邺水朱华，光照临川之笔。四美具，二难并。

穷睇眄于中天，极娱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，觉宇宙之无穷。兴尽悲来，识盈虚之有数。望长安于日下，目吴会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，天柱高而北辰远。关山难越，谁悲失路之人？萍水相逢，尽是他乡之客。怀帝阍而不见，奉宣室以何年？

嗟乎！时运不济，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，非无圣主。窜梁鸿于海曲，岂乏明时？所赖君子见机，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，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，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，扶摇可接。东隅已逝，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，空余报国之情。阮籍猖狂，岂效穷途之哭。

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。无路请缨，等终军之弱冠。有怀投笔，慕宗悫之长风。舍簪笏于百龄，奉晨昏于万里。非谢家之宝树，接孟氏之芳邻。他日趋庭，叨陪鲤对。今兹捧袂，喜托龙门。杨意不逢，抚凌云而自惜；钟期既遇，奏流水以何惭。

呜乎！胜地不常，盛筵难再。兰亭已矣，梓泽丘墟。临别赠言，幸承恩于伟饯。登高作赋，是所望于群公。敢竭鄙诚，恭疏短引。一言均赋，四韵俱成。请洒潘江，各倾陆海云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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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文原题《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》，后人简称《滕王阁序》。滕王阁在江西新建县西章江、广润门之间，是唐高祖的儿子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修建的。

据载：阁落成之日，元婴诏封为滕王，因名为滕王阁。唐高宗时，阎伯屿任洪州都督时，重修滕王阁。九月九日在阁上宴集宾客幕僚。

恰巧王勃南去省亲路经洪州，也参加了宴会，在会上对宾客写成了这篇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