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隋唐五代十国43 人文成就3

一、王 勃

（三）王勃作品2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

【天涯若比邻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长安城的暮色来得格外浓稠，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在夕照里拖出斜长的影子，街上车马逐渐稀疏，只有几处酒肆的灯笼次第亮起，像一串串尚未完全睁开的眼。

王勃站在东市口的土坡上，看着城阙巍峨地矗立在渐暗的天幕下。三秦大地的山川在他身后铺展开去，塬上的风裹着黄土的气息吹过来，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他眯起眼睛望向西南方向，那里云雾缭绕，是蜀地的方向，是杜少府即将赴任的地方。

“五津……”他低声念了念，仿佛能看见岷江上的白沫翻涌，看见那些渡口的船只在风浪里摇摇晃晃。

杜镜杜少府此时正在家中收拾行装。王勃推门进去时，看见满屋子狼藉，书卷散落在榻上，几件青布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笼最上层，旁边是一双崭新的皂靴。

杜镜的妻子在里间低声啜泣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
“稚川。”王勃唤他的字。

杜镜转过身来，神色疲惫却勉强笑了。他是个清瘦的人，三十出头，眉间已有两道深纹，是常年伏案批文留下的印记。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封信，信纸边缘都被捏皱了。

“子安来了。”杜镜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，“正想着明日走之前，去你那里辞行。”

王勃在榻边坐下，随手拾起一卷散落的《汉书》，又放下了。“明日就走？这么急？”

“吏部的牒文催得紧。”杜镜叹了口气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棵老槐，枝丫间挂着半轮淡月。

“蜀州那边的县丞上月病故，积压的公文堆成了山。我若再迟，只怕百姓要受耽误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可王勃知道他心里的苦。

2、

三年前杜镜在长安县任主簿时，因秉公断案得罪了京兆尹的一个远亲，这些年升迁无路，如今好不容易谋得蜀州一个县丞的缺，却要从京城繁华地，去到那烟瘴丛生的西南边陲。

“还回来么？”王勃问。

杜镜沉默了。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，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。

半晌，他低声说：“宦海浮沉，谁说得准呢。子安，你我都是离乡的人，我原籍吴郡，你来自绛州，我们在这长安城里萍水相逢，算是知交……可如今我又要走了。”

他说到“又”字时，声音微微颤了一下。三年前另一个朋友被贬岭南，也曾在这间屋子里告别，

那时杜镜还劝人家说“莫愁前路无知己”，可那朋友到了岭南不到一年，便染瘴疠而亡。

王勃站起来，走到杜镜身边，与他并排望着那轮月亮。月光冷冷地铺在长安城万千屋瓦上，像是给整座都城覆了一层薄霜。

“稚川，”王勃忽然说，“你可记得上巳节那日，我们在曲江边上饮酒？”

杜镜唇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怎么不记得。你醉后非要爬上那棵柳树去摘风筝，结果摔下来，把新做的襕衫挂了个口子。”

“后来你陪我去布庄扯布，你非说我穿石青色的好看。”王勃也笑了，“可你自己呢？你穿什么都只肯穿皂色的，说是不惹眼，省得被人背后议论。”

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曲江边的柳树今年该又绿了，可一起看柳的人却要散了。

3、

“子安，”杜镜忽然转过身来，正色道，

“我走之后，你在长安要多加小心。上次你写的那篇《上刘右相书》，虽是怀才而发，可言语之间锋芒太露。听说吏部有人把你的名字记在了簿子上……”

“由他们去。”王勃摆了摆手，语气里有少年人特有的狷介，“我辈读书人，若连胸中块垒都不敢浇，那和泥塑木雕有什么分别？”

杜镜看着他，眼里有羡慕，也有忧虑。王勃比他小七八岁，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，文章才华名动京华，连高宗皇帝都曾赞叹“奇才”。

可也正是这样的锋芒，让他这个过来人隐隐担心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般锐气逼人，如今呢？不过是被磨圆了棱角的一块石头，滚到蜀州去继续被水冲刷。

“你明日几时出城？”王勃问。

“卯时三刻，从金光门走。”

“我去送你。”

“不必了……”杜镜刚想说“莫耽误你读书”，却见王勃眼神坚定，便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了解这个朋友的性子，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。

当夜王勃回到自己的住处，在灯下铺开一张白麻纸。烛火跳了两跳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高大而孤单。他提笔蘸墨，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
他想写些什么。为这离别，为这知己，为这茫茫宦途中偶然相遇又终将离散的人。窗外传来更鼓声，二更了。他把笔搁下，走到院子里踱步。

夜空澄澈如洗，星河横贯天际。王勃仰头看着那些相隔亿万里的星辰，它们明明离得那样远，可在人的眼睛里，却仿佛只隔了一指的距离。

他忽然想起庄子的话：“自其同者视之，万物皆一也。”天涯与比邻，看似相反，可若从更高处看，又有什么分别呢？

他快步走回屋中，重新提起笔来。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时没有半分迟疑：

“城阙辅三秦，风烟望五津。”

长安的高阙和蜀地的渡口，在诗里遥遥相望。他写下的不只是地理的距离，更是目光能够抵达的远方。

他知道杜镜此刻一定也未眠，也许正在灯下擦拭那方用了多年的砚台，也许在哄啼哭的孩子入睡。

宦游人，都是这般身不由己地被命运推着走，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，从一个人的驿站到另一个人的驿站。

“与君离别意，同是宦游人。”

他顿了顿。这两句写得极淡，可他心里明白，这淡薄底下压着多少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
他们谈论过治国平天下的理想，争论过古文与骈文的优劣，在春雨潇潇的夜里抵足而眠，也在秋风萧瑟的灞桥上折柳相赠。

这些细碎的、温热的过往，如今都凝在这五个字里了。

然后他写了那句后来流传千古的话：

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”

笔尖划过纸面时，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，把烛焰吹得矮下去。王勃护住火苗，看着那十个字在灯下微微泛光。他不是在宽慰杜镜，他是在说一个他真心相信的道理。

人生在世，最难得的是懂得。懂得你的人，纵隔千山万水，那份懂得也不会消减半分。就像此刻，他写诗的时候，知道杜镜会懂。

杜镜读诗的时候，知道他会懂。这懂得便是那根看不见的线，把天涯两端的人系在一起。

最后两句他写得很顺：“无为在歧路，儿女共沾巾。”

歧路在即，可我们不是小儿女。我们读过圣贤书，行过万里路，我们知道离别是人生的常态，知道每一场告别都是为了各自奔赴该去的地方。

所以不要哭，不要做那小儿女之态。把眼泪咽回去，把脊背挺直，你往蜀道上去，我留在长安城里，我们各自活成自己的样子。但只要那知己的情意在，我们便从未真正分离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王勃搁下笔。窗纸已经泛白了，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
4、

卯时三刻，金光门外。

晨雾还没散尽，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烟气。杜镜的马车已经套好了，书箱行李都装上了车，妻子抱着孩子坐在车厢里，眼圈红肿。杜镜站在马前，正与几个来送行的同僚一一作别。

王勃从雾气里走出来时，杜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还是来了。”杜镜迎上去两步，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杜镜的手很凉，指尖带着清晨的潮气。

王勃从袖中取出那卷写好的诗，递过去。“昨夜写的，路上看。”

杜镜展开来，目光匆匆掠过。当看到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”两句时，他忽然顿住了。晨风吹动纸页的边缘，那些墨字在淡青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。杜镜把诗卷慢慢折好，贴胸放入衣襟里。

“子安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这份情谊，我……”

王勃摆了摆手，笑着打断他：“别说那些。到了蜀州，凡事谨慎些。等秋天荔枝熟了，记得托人带一篓来长安。听说蜀地的荔枝，比岭南的还甜。”

杜镜也笑了，眼眶却红了。他翻身上马，在鞍上坐定后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。城阙在晨雾里巍然不动，像沉默的巨人。
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
马蹄踏在官道上，得得地响。马车轮子碾过碎石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王勃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一行人马渐渐走远，车帘掀开一角，杜镜的妻子探出头来朝后望了望，又缩回去了。

雾气越来越浓，把那远行的影子一点点吞没。可王勃没有动，他站在金光门外的大柳树下，直到日头升起来，把雾气蒸散了，官道上空空荡荡的，只留下一道新鲜的车辙印子。

他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来。那是昨夜写诗之前，先打的草稿，上面涂涂抹抹的，许多句子废了又改。他随手想揉了扔掉，却又停住了。展开来，看见草稿上一句被划掉的话：“相知岂在多，但问同不同。”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纸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
后来杜镜果然从蜀州托人带了一篓荔枝来。王勃拆开篓子时，发现果子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，底下压着一张便笺，上面只有四个字：“比邻如故。”

王勃对着那四个字笑了一笑。窗外的长安城依旧是车马喧阗，可他知道，在极遥远的西南方，在那些渡口与山川之间，有一个人此刻也许正坐在县衙的烛火下，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公文。

而他们中间隔着的那片被称作“天涯”的距离，在真正懂得的人眼里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风烟。

风一吹，就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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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城阙辅三秦，风烟望五津。与君离别意，同是宦游人。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无为在歧路，儿女共沾巾。

释义：

这是一首送别诗。作者和杜少府都是离开家乡在京城里做官的人，现在杜少府要离京到蜀州赴任，王勃就写了这首诗给友人送行。

第一句写京城长安，第二句写四川。接着说明彼此的关系和送别的情意。第五、第六句指出，四海之内还有知心朋友存在，彼此虽然天各一方，也好像邻居一样贴近。

因此，作者最后说，我们不要象儿女似的，在临分别的地方（时候），让眼泪沾湿了袖巾。

这首诗颇为壮健，它赞美唐朝京城长安的壮阔，把远隔“天涯”看作近邻，劝勉友人临别不要伤心。诗中不但可见友谊的真挚，也表现出作者寛阔爽郎的胸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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