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1章 隋唐五代十国45 人文成就5

二、陈子昂

（一）身世

【伯玉歌（历史故事）】2

（接上一章）

4、

一个月后，因为查无实据，他被释放了。走出大牢那天，洛阳正下着春雨。他站在刑部门口的石阶上，雨水淋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
街上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他瘦了一圈，颧骨高高凸起，可那双眼睛更亮了，像被砂石打磨过的剑刃。

回到麟台当值的第一天，他在案上铺开一张宣纸，提笔写下了《修竹篇》的序文。笔锋很疾，墨色浓得像夜：

"文章道弊五百年矣。汉魏风骨，晋宋莫传……齐梁间诗，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……"

他写得很长。写到他少年时在山中见到的那片修竹，风雨来了，别的树都折了，只有竹子弯下去又弹回来，弯下去又弹回来，一节一节地向上长。

他说诗歌也该是这样的东西，要有骨节，要能迎风不折，要让人读了之后，心里不是觉得"美"，而是觉得"痛"，觉得"热"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隆隆地响。

写完序文，他搁了笔。窗外雨停了，一抹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把书案的边角镀成金色。

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年轻的誊录官在低声念他的序文，念到一半，那声音停住了，过了很久，才轻轻"啊"了一声。

那一声"啊"很轻，可陈子昂听见了。他慢慢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后来那篇序连同《修竹篇》的诗一并传了出去。先是麟台内部传抄，然后是国子监的博士们议论，再然后，不知怎么的，连洛阳的酒肆里都有人击节而吟。

有个太学生把序文抄在扇面上，走到哪里都被人借去传看。有人击掌称快，说这是振聋发聩的钟鼓之声；

也有人嗤之以鼻，说一个蜀中来的黄口小儿，竟敢将五百年诗坛一笔否定，狂妄至极。

陈子昂不在意这些。他照旧每日去麟台校书，闲暇时便写自己的诗。他写《感遇》三十八首，一首一首地攒，有的写在废纸上，有的随手记在书页的空白处。

那些诗里有登幽州台时的苍茫，有观荆轲像时的悲慨，有夜闻孤雁时的怆然。

他不再刻意堆砌辞藻了，有时候甚至故意用最朴拙的字眼，像把一块璞玉上的浮土都擦干净，让玉本身的纹理透出来。

可他的仕途始终没有起色。他的那些谏书——论刑狱的、论边事的、论吏治的——递上去便如泥牛入海。

武后偶尔在朝会上提一句"陈正字昨日又上书了"，满朝文武便发出些意味不明的低笑。

他知道那些人笑他什么，笑他不识时务，笑他一个八品的闲官，偏要操心一品大员的事。

5、

圣历元年，他的父亲病故了。消息传到洛阳时，他正在麟台值夜。灯花爆了一朵，他把报丧的信看了三遍，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入怀中，起身向值事官告假。

走出宫门时，天正下着大雪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，脸上冰凉一片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。

回到射洪守丧的第三年，县令段简来拜访了。

那天陈子昂正在竹林里翻晒旧书，段简的轿子停在院门外，跟着四个衙役。

段简是个白胖的中年人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说话慢条斯理："伯玉先生，久仰久仰。本县今日来，是有一桩小事相烦。"

陈子昂放下手里的书卷。他认得段简，此人三年前在梓州任录事参军时便风评不佳，如今升了县令，更是变本加厉。他在心里转过几个念头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："县尊请讲。"

段简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："听说伯玉先生与洛阳那边的几位故交还有书信往来？不知……武三思武大人那里，先生可否代为通融一句？实不相瞒，今年的秋粮账目有些……有些对不上，若上面查下来，下官不好交代。"

陈子昂静静地看着他。春末的风穿林而过，竹子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他看着段简那张白胖的笑脸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他十二岁那年，射洪县的前任县令也是这样笑着来家里"借粮"，父亲把仓里最后三石稻谷都给了他，那年冬天全家吃的全是野菜糊糊。

"县尊。"陈子昂开口，声音很平，"陈某守丧在家，朝廷之事，不敢过问。至于武大人那里，陈某与此公素无往来，恐怕帮不上忙。"

段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又堆起来："先生太谦了。谁不知道先生当年在洛阳写的那篇颂文，武后都亲自召见……"

"县尊请回吧。"陈子昂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，"我还要晒书。"

段简走了。陈子昂站在竹林里，看着那顶轿子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山道拐弯处。太阳照在竹叶上，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，明晃晃的，有些刺眼。

他知道这事没有完，段简这个人心胸极窄，今日碰了钉子，必会报复。

6、

果然，半个月后，两个差役带着锁链来了。

罪名是"涉嫌谋反"。陈子昂听到这四个字时，几乎要笑出来。谋反？他一个守丧在家的前八品小官，谋哪门子的反？

可他知道这罪名只是个由头，段简要的是他的家产，是他的命。在这个远离京城的蜀中小县，一个县令想收拾一个被朝廷遗忘的废官，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
差役没有把他押走，而是把他关在了自己家里，前后门都上了锁，院子里日夜有人看守。

他的母亲急得病倒了，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在堂屋里哭。陈子昂坐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那丛修竹，安安静静的。

那天夜里，他让妻子研了墨，取出一方旧纸来。笔尖蘸饱了墨，他想了想，写下了一首诗。字迹很稳，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力：

"遥遥去巫峡，望望下章台。巴国山川尽，荆门烟雾开。"

他写自己少年时离家出川的情景。那时他乘船顺涪江而下，过巴国，入荆门，两岸青山如奔马倒退，他站在船头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。

那时他以为只要有了才华和抱负，便可以在长安洛阳的大地上踏出一条路来。

"城分苍野外，树断白云隈。今日狂歌客，谁知入楚来。"

写到最后一句，他的笔顿住了。窗外的月光照在纸上，那些字仿佛在幽幽地发光。

他想起年轻时候在洛阳东市，他曾花三千钱买了一把胡琴，当众摔碎，说"此乃贱工之乐，岂宜吾辈耽之"，然后把自己的诗文分发给在场的众人。

那时他多狂啊，满城的人都围过来看这个蜀中的疯少年。

现在他四十二岁了。窗外的修竹还是翠绿翠绿的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它们弯下去又弹回来，弯下去又弹回来。

他把笔放下，将诗纸折好，压在枕下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听见院子里看守的差役在打鼾，听见远处涪江的水声隐隐传来。

三天后，段简派人来传话，说可以"从轻发落"，但要陈子昂家出钱"赎罪"。陈子昂的母亲将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，二十万钱。可段简收了钱，并没有放人，罪名反而越加越重。

又过了七日，陈子昂在囚室里染了急病。他的妻子想请大夫来看，看守的差役却拦着不让出门。

那几日的雨下得很大，檐水如注，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，高烧不退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。

清醒的时候，他望着房梁上的蛛网出神。那蛛网在风里一荡一荡的，一只飞虫撞上去，挣扎了许久，终于不动了。

他想，自己这一生也像是撞上了一张网，从射洪到洛阳，从洛阳到射洪，兜兜转转，终究没有挣出去。

糊涂的时候，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。涪江上的船悠悠地晃，两岸的杜鹃开得漫山遍野，红得像火。

他站在船头，风鼓起他的衣袖，前方是大唐的万里江山，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。

最后一次清醒时，他听见窗外有人在唱一支川地的山歌。那调子苍凉而悠长，是他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时哼过的。

他想抬起手来，却一丝力气也没有了。枕下那首诗还在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念一遍了。

窗外的修竹在风里摇着，摇着。涪江的水还在流，不知流了多少年。

过了很多很多年之后，有一个叫杜甫的人入蜀，路过射洪，寻访陈子昂的故居，在荒草间找到一座颓败的祠堂。他在那祠堂前站了很久，写了一首诗，里面有八个字：

"千古立忠义，感遇有遗编。"

而那时，竹林里的风还在吹。修竹一节一节地向上长，弯下去又弹回来，弯下去又弹回来，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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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陈子昂小传】

陈子昂（661～702年），字伯玉，梓州射洪（今四川射洪县）人。他24岁考取进士，因上《大周受命颂》一文，为武则天所赏识，被任用为麟台正字（侍从规谏皇帝的官员）。

由于陈子昂的政治观点和武则天并不完全相同，所以没有得到重用。先因好友乔知之案受株连，被投进监狱，后退职回乡，不久又为县令段简抓进监狱，被害致死，死时42岁。

唐初，诗风靡丽，不脱六朝风气。陈子昂大力主张诗歌要继承“汉魏风骨”，提倡作品必须注重内容和具有刚健质朴的表现形式；

反对“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”（没有社会内容却片面追求形式与技巧）。这使当时的风气为之一变，给唐朝的诗歌和散文带来较大的有益影响。

他的诗见《陈子昂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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