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隋唐五代十国46 人文成就6

二、陈子昂

（二）作品

1、《感遇之二》

【感遇（历史故事）】

陈子昂将最后一笔落下，墨迹在“芳意竟何成”的“成”字上洇开一个小点，像一滴泪。

窗外是长安秋夜。他搁下笔，听见庭院里那株兰若的叶子正一片片卷曲起来，发出细碎的、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三个月前他亲手栽下它时，它还顶着饱满的紫茎，朱红色的花冠在暮春的风里摇晃得像个得意少年。

那时他刚从洛阳回来，怀里揣着那篇《谏灵驾入京书》，满以为武后看后会将他召入麟阁，委以经国大任。

可等来的是一纸调令——右拾遗。专管挑别人奏章里的错字。

他记得第一天入值，旁边的老舍人斜着眼看他：“陈拾遗，知道咱们这衙门为什么朝东开吗？”不等他答，自己先笑了，“好接圣上的东风啊。”满堂哄笑。

他攥着笏板站在晨光里，指尖发白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篇上书之所以没被斥退，是因为有人在他名姓旁批了四个字——梓州蛮子。

梓州。他想起少年时在故乡射洪县的江边读书，两岸的兰若铺满山坡，春夏之交，紫花如焰，连江水都被映成淡青色。那时的他以为长安的宫阙该像这花一样，开得磊落，谢得坦然。

可长安的草木是不按季节活的。要开，得看风向。

入夏后他愈发沉默。同僚们聚在廊下谈论张易之兄弟新得的波斯猫，他独自去苑圃看他的兰若。花茎已经抽得很高，紫色褪成了青灰，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络。

有一回他伸手想扶正一株歪倒的，指腹刚触到茎秆，那花竟整朵落下来，啪地一声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震得他整个胸腔发麻。

他想起屈子。少年时在梓州读《离骚》，只觉得“朝饮木兰之坠露”美得不像真的。如今他四十岁了，终于明白那露水是苦的。

屈子当年在沅湘之间徘徊，看见的兰芷是不是也这样——明明开得那样好，偏偏生在泽畔，生在泥淖里，生在一个必须向东风低头才能活下去的世道里。

“陈大人又来看花？”

是掌园的老宦官，佝偻着背从竹丛后转出来，手里拎一把锈剪。

“这花……”陈子昂开口，嗓子有些哑，“能活过秋天么？”

老宦官嗤地一笑：“大人说笑。草木嘛，春荣秋败，老天爷定的。不过——”他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

“要是大人舍得，趁现在把根起了，移到暖阁里去，浇点热汤，兴许能多撑半个月。前日张昌宗大人院里那株牡丹，可不就开到腊月了？”

陈子昂盯着他手中的锈剪。刃口缺了一角，像一张冷笑的嘴。

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兰若。根须扎进大明宫的汉白玉地砖里，钻得骨节咯咯响。

砖缝间渗出的不是水，是奏章上那些朱批——一个又一个“可”字从纸上剥落，浮起来，堵住他的花萼。他想喊，喉咙里却只涌出紫色的汁液。

醒来时窗外真起了秋风。第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砚台里，墨汁瞬间将它浸透，黑沉沉的，像一块小小的墓碑。

他起身走到案前，就着残墨写下“岁华尽摇落”五字。笔锋断在“落”的最后一撇，像被什么硬生生掐住了手腕。

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离乡，母亲在渡口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兰若种子，说：“儿啊，到长安找个向阳的地方种下去。花开了，就是娘在看你。”

如今花开了。又谢了。

他搁下笔，推开窗。庭院空空如也，只有风在瓦当间打着旋。那株兰若的茎秆彻底枯成了灰白色，歪在泥里，像一截被遗忘的骨头。

可就在贴近泥土的地方，他忽然看见——一点极细极淡的绿，从枯茎根部挣了出来。是嫩芽。比针尖还小，蜷着，却硬生生在秋风里亮着。

陈子昂长久地站着。露水上来，打湿了他半幅衣袖。远处传来五更的鼓声，沉沉地碾过长安城的屋脊。他慢慢伸出手，用指尖碰了碰那一点绿。

凉。但没死。

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，他转身回屋，将昨夜的诗稿重新展开，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：

“若生春夏，何惧秋冬。根在，便不算摇落。”

墨迹未干，他已经系好衣带，推门走向宫城的方向。风灌进袖口，鼓荡如帆。身后，那一点嫩芽正悄无声息地，把根又往深处扎了一寸。

---

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兰若生春夏，芊蔚何青青。

幽独空林色，朱蕤冒紫茎。

迟迟白日晚，袅袅秋风生。

岁华尽摇落，芳意竟何成！

---

释义：

这首诗写兰若遇春而茂盛，入秋冬而凋零。作者以兰若相比，说明自己是一个有品格、有抱负的人。

由于受到谗毁，壮志难酬。诗意是抒发个人之情，实际是愤世之作。

本诗借物抒情，造意遣辞，均受屈原《离骚》的影响。

---

2、《感遇之三十五》

【从军（历史故事）】

箭擦着他耳廓飞过去的时候，陈子昂正弯腰去拾一根断矛。

腥热的血溅在脸上，他愣了一瞬，才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。身旁的斥候已经栽下马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水烧开前最后一口气泡。

天是铅灰色的，草原尽头有一道烟柱直直地立着，分不清是狼烟还是野火。

"陈参军！退后！"

乔知之的马从斜刺里冲过来，铁甲上插着三支箭，晃得像只刺猬。陈子昂被一把搡到辎重车后头，脊背撞上木轮，疼得眼前发黑。

他攥紧手里的剑——三个月前在长安西市花八十两银子打的，刃上还刻着"霜锷"二字，此刻却连鞘都没来得及拔。

他还是个书生。

二十六年前的梓州，没有人会把这四个字和他连在一起。十五岁击剑任侠，二十岁"驰侠使气"，乡里少年跟在他身后跑，满山遍野地追兔子、斗鸡、赌马。

父亲陈元敬站在田庄的高台上看，笑骂："这小子，骨头里都是铁屑。"

铁屑。他现在倒真希望自己浑身是铁。至少铁不会在寒夜里抖得牙齿磕出声响。

营帐扎在丁零塞以西三十里的缓坡上。暮色从四野合拢来，把七千人的大营吞成一小撮灰烬。

陈子昂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，听见乔知之在帐中咳嗽——老将军的旧伤又犯了，从长安出发时就咳血，一路硬撑着没让人知道。

"陈参军，"亲兵端来一碗热酪，"将军请您过去。"

撩开帐帘的瞬间，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皮革焦气扑面而来。乔知之披着外氅坐在地图前，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，另半边隐在暗处，像一枚磨损的铜钱。

"你看。"他指着图上用朱砂圈出的某处，"单于台。突厥人今年入冬前必从此处南下。"

陈子昂凑近了些。那地方他记得，《史记》里写过，汉将李陵曾在此以五千步卒抗匈奴八万骑兵。两千年前的枯骨，如今大概都化成了草籽。

"将军……朝中那几位相公，可曾回信？"

乔知之没答话。帐外忽然传来马的嘶鸣，长长的，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来回地刮。

老将军伸手去够茶盏，手背上的青筋蚯蚓般拱起，端起来时洒了半盏。褐色的茶汤洇进地图，恰好漫过了"单于台"三个字。

陈子昂明白了。

出发前他就明白的。临行前夜，他在吏部值房里翻检过所有关于此次北征的卷宗——粮草拨了六成，兵甲拨了四成，马匹居然只有三成。

堂而皇之的批文上盖着尚书省的大印，边角却被人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："北地苦寒，胜则无功，败则无过，宜缓图。"

宜缓图。他当时把那张纸攥成了一团，指节嘎巴嘎巴响。值房外头有同僚敲门，他硬生生把纸团吞了下去——纸太糙，划得喉咙火辣辣地疼，咽完了他扶着桌沿干呕，呕出来的全是墨汁似的黑水。

"子昂。"

乔知之的声音把他拽回来。老将军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囊，沉甸甸的，塞进他手里。

"若我明日冲阵回不来，你带着这个回京。"

布囊的扎口散开了，掉出一块铁符——虎头衔环，背面刻着四个字：北衙禁军。

陈子昂的指尖一颤。这符能调动的，是神都宫城最后一道门里的三千铁骑。而这道符本该在武三思的案头锁着。

"将军……"

"我年轻时也像你，"乔知之忽然笑了笑，烛火在他眼窝里跳了一下，

"以为剑锋所指，便是心之所向。后来打了三十年的仗才明白，刀剑只能劈开帐幕，劈不开帘子——长安城里那些垂到地的、绣着金线的、密不透风的帘子。"

他咳起来，震得羊皮地图簌簌地颤。朱砂画的单于台在茶渍里洇成一团淡红，像一颗渐渐熄灭的心。

那夜陈子昂没睡。

他独自策马登上营后最高的那座山冈。草深及膝，露水打透了他的袍角。极目望去，千里草原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，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单于台的废墟只剩一个模糊的土墩。

风从北方来，冷得像刀子剐过面颊，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一团东西烧得滚烫。

拔剑起蒿莱。拔剑起蒿莱。他摸到腰间的"霜锷"，忽然想起当年在梓州乡间，有个老樵夫对他说的话："少年郎，剑是直的，人心是弯的。直剑碰弯心，要么心被掰直，要么剑被磨断。"

他当时大笑，说断就断，大不了再打一把。

如今他站在风里，忽然想知道那把八十两银子的剑，够不够硬。

晨光是从东边涌上来的，先是一线金红，接着整片草原都烧了起来。营中的号角响了，沉闷而辽远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大地在翻身。

陈子昂调转马头往山下冲，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，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火不再烫了——它凝成了一块铁，沉甸甸地坠在肋骨中央。

下山时他看见路旁的草丛里有一截断碑，半埋在土中，碑文早被风雨磨平了。

他勒住马，俯身摸了摸碑面。石头冰凉，掌心贴上去的瞬间，那些消失的字迹仿佛在皮肤底下凸起来——他认不出是什么，却觉得它们挨挨挤挤的，全是两千年来未寄出的家书。

谁言未忘祸，磨灭成尘埃。

他松开手，策马驰入渐亮的晨光里。身后，那块碑静静地卧着，像大地闭着的一只眼睛。前方，乔知之的大纛正在初阳中哗啦啦展开，旗面上那个"乔"字被照得几近透明，仿佛下一瞬就要烧起来。

陈子昂夹紧马腹。剑鞘在腰间轻轻晃荡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像心跳，又像叩门。

---

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本为贵公子，平生实爱才。

感时思报国，拔剑起蒿莱。

西驰丁零塞，北上单于台。

登山见千里，怀古心悠哉。

谁言未忘祸，磨灭成尘埃。

---

释义：

陈子昂中进士后，先后两次从军。本诗是他第一次从军——随乔知之北征时写的。其时26岁。

作者出身于一个富有的家庭（其父亲很可能是商业地主），年青时期有一番为国建功立业的抱负。前四句就是这种生活、思想的反映。

后六句抒写军中生活和感触，他对当时封建统治的当权者能否处理好边塞问题表示疑虑。

这首诗具有慷慨沉郁的特色。

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