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隋唐五代十国48 人文成就8

二、陈子昂

（二）作品

4、《登幽州台歌》

【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幽州的风，是带着铁锈味的。它从北面的契丹草原来，翻过燕山，卷着去年枯死的草茎和远处狼烟的余烬，扑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石头。

武攸宜的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，兽皮铺地的腥膻混着酒气，熏得人眼睛发涩。将军斜靠在虎皮椅上，手里那枚和田玉扳指被他转得滴溜溜响，油光从额头一直漫到下巴。

陈子昂第三次踏入帐中，甲胄上的薄冰遇热化开，顺着铁片缝往下淌。他从怀里掏出连夜修订的军略图，纸边被汗浸得发软。

“参军又有何高见？”攸宜没抬眼，扳指在案几上磕了一下，脆响像断了根弦。

“禀将军，”陈子昂将图摊开，“契丹人劫我粮道三次，皆在巳时。若我军佯装押粮，暗伏弓弩手于两侧土丘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攸宜终于掀起眼皮，那目光像扫一只碍事的苍蝇，“前日你说劫营，昨日你说火攻，今日又说伏兵。参军，你可知我大营十万张嘴，光磨军粮的磨盘就三百副？你这纸上的兵马倒快活，走走线画个箭头便是。”

几位偏将噗地笑出声，酒从嘴角漏下来，在胡子上凝成珠子。陈子昂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帐布上，被炉火拉得又长又扭曲，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榆树。

帐外忽然传来嘈杂。一个斥候滚进来，满脸泥血：“报——契丹人拔了昌平戍，守卒七十三人，无一生还！”

攸宜手一抖，扳指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滚到陈子昂靴边。满帐寂静。陈子昂弯腰拾起扳指，玉面温热，还带着将军的体温。他双手奉还时，攸宜劈手夺过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：“退下！都退下！”

众人仓皇退出时，陈子昂是最后一个。撩帐帘的瞬间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攸宜正用那枚扳指一下一下敲着额头，眼睛空茫地望着帐顶——那里画着一朵巨大的、金线的团花。

（2）

那夜月色惨白，白得像新丧的麻布。陈子昂没有回自己的帐子，鬼使神差般朝着北面走去。脚下的冻土硬如铁，每一步都踩出咯吱的响声，像踏着无数人的骨殖。

幽州台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。这座燕昭王于公元前三百年筑起的高台，历经八百多年风雨，砖石早已斑驳。

台上荒草没膝，风穿过坍塌的半截石栏，发出埙一样的呜咽。陈子昂拨开枯蒿往上爬，蒺藜钩住他的战袍下摆，他用力一扯，丝帛嘶地裂了条口子。

台顶比他想象中更高。他扶着残余的石栏往下望，十万大军的营火铺展在黑沉沉的平原上，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炭屑。

而更远处，契丹人的烽燧一线排开，狼烟白天是黑的，夜里反而变成暗红的光晕，如伏在黑暗里的猛兽半阖的眼睛。

“古人……”他张开嘴，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湿棉。燕昭王当年在这台上置千金于其上，以延天下士。乐毅从魏国跋涉而来，剧辛从赵国，邹衍从齐国——那些人在台上走动的脚步声仿佛还在，酒觞碰撞的叮当，击筑的悲声，高歌时喷出的酒气暖着冬夜。

而他陈子昂呢？他从蜀中射洪县出发，关山万里来到洛阳，献书、入仕、直言敢谏，最后得了个“随军参谋”的虚衔。如今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，连影子都被月光收走了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曾在长安朱雀大街上拦住鼓吹署的仪仗，当众砸碎过一张古琴，千金散尽只为让世人读他的诗文。可此刻这双手空空地张开着，只兜住了满掌清寒的月色，像两只扑空了的鸟。

“来者……”他转向东面，那是后来人即将走来的方向。他会是什么样的呢？是一个同样怀抱长剑却报国无门的文士？一个在朝堂上被同僚倾轧的言官？还是——还是这幽州台下某个抬着箭箱走过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漠然移开目光的小卒？

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家乡读书，春夜雨急，他推开窗看见涪江涨水，漫过了江心的石梁。他当时想：这江水千年万载都这样流着，而一个人能做什么才能不被这水流带走呢？那时他觉得答案是写诗，写震彻天下的诗。

可如今诗稿积了三寸厚，天下可曾震彻过一瞬？武攸宜案上那份军略图，边角还卷着，纸上那些箭头、圈点、标注，明天太阳一出就被茶渍洇成了墨团。

风忽然大起来，灌进他的袖口、领口、甲胄的缝隙，灌进每一个骨头缝里，像灌一只空了的箭囊。

他猛地打了个寒噤，扶着石栏的手一滑，半块碎砖松动坠落下去。过了很久——久到他以为那石头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——才听见底下传来沉闷的一声，咚，像敲在一口枯井的底上。

（3）

天地好大。东边的燕山山脉延绵着，像一条冻僵的龙；西边的太行余脉沉进黑暗，如巨鲸潜伏。

天穹扣下来，圆而远，星子钉在上面，密密麻麻多得像人间的悲欢。而他陈子昂站在这中间，小的像一粒从衣褶里抖落的尘埃。

可这尘埃竟也有泪——第一滴砸在石栏上时，月光把它照得近乎透明；第二滴跟着滑下来，第三滴、第四滴，断了线似的。

他没有抬手去擦。只是仰起脸，张着嘴，让风灌满口腔。那风里有去年枯草的味道，有远处战马粪尿的味道，有血、有铁、有烧到一半又被雪压熄的柴火的味道。

他忽然想笑，又想哭，最后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哭还是笑。

“前——”他的声音劈开去，像把钝刀划破布，“不见古人……”

石阶下突然亮起一盏灯笼。守夜的军校提着它经过，光晕扫过台下萋萋荒草。那人抬头望了一眼台上，风把他的帽子吹歪了，他拢了拢衣领，嘴骂了一句什么——大约是“疯子”之类的——然后灯笼晃悠悠地走远了。光消失后，黑暗加倍地涌上来。

陈子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看着那盏灯笼远去，忽然想起年少时母亲也曾在这样的夜里提灯寻他，那时他贪看涪江里的月影，在岸边睡着了。母亲找到他时没有骂，只是把灯凑近些，暖黄的铜光映着他的脸，她说：“昂儿，回家了。”

家。蜀中的家，此刻门上那对铜环该结了霜吧？母亲窗下的梅花开了吗？他临行前栽的那株枇杷树，也许已经高过墙头了。

风又吹过来。他慢慢蹲下去，蹲在那半截石栏旁边，把脸埋进铁护腕里。铁片冰凉，硌得额头痛，可那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。泪渗进甲胄的缝隙里，渗进那件从洛阳穿到幽州、补过三回的旧战袍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刁斗声从营中传来，一慢两快，寅时了。远处山脊线开始泛白，先是一线灰蓝，然后慢慢兑进些淡橘色，像有人在天边调一碗稀薄的蜜。

陈子昂站起来。膝盖咔地响了一声，老了——他才三十七岁，可膝盖已经响了。他慢慢走下石阶，靴子踩在冰上，一步一滑。蒺藜又钩住了袍角，这回他没有扯断它，而是弯腰一根根把刺从布纹里摘出来。

经过台底那棵老槐树时，他看见树干上有人刻了字，刀痕很深，填满了青苔和灰土。他凑近去辨，是几个模糊的笔画：“……不见古人……”后面半句被树瘤吞了。

看刻痕的旧色，也许是五年前、十年前、五十年前的某个人，也在这台上站过，也这样对着夜空喊过。

陈子昂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刻痕。树皮粗糙如掌纹，蹭过指腹时微微发烫——也许是阳光快出来了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（4）

他走回大营时，伙夫已经在埋锅造饭。炊烟从无数个灶眼升起来，和晨曦搅在一起，把整片营地拢进一种毛茸茸的温暖里。一个牵马的少年兵看见他，怯生生叫了声“陈参军”，往他手里塞了个刚烤好的胡饼。饼烫着手心，麦香冲进鼻腔。

陈子昂咬了一口。粗面硌着牙，可嚼着嚼着就泛出甜来。

他忽然觉得，昨夜那些泪，那些“怆然”，那些天地悠悠的悲慨，好像没那么重了。重的是眼前这个烫手的胡饼，是那少年兵咧嘴笑时缺了颗门牙的豁口，是远处昌平戍废墟上正在重新立起的旗帜

——昨夜斥候说无一生还，可刚才他路过时，分明看见新旗杆已经竖起来了，杆顶的红缨在晨风里抖着，像一簇小小的火。

他回到自己帐中，摊开那份被攸宜驳回的军略图。纸上那些墨线早已干了，可他还是拿起笔，在边角空处慢慢写了四行字。写完，他吹了吹墨迹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。

幽州台上那半截石栏，此刻正被朝阳照成金色。昨夜他蹲过的地方，石面上有隐约的水痕，慢慢被光蒸干了。

而那棵老槐树上的旧刻痕，此刻迎着晨光，树瘤后面其实还有两个字。是“怆然”——和“前不见古人”连起来，正是昨夜某个人、或许也是多年前某个人、或许也是多年后某个人的那句：

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，独怆然而涕下。

石阶上新踩的脚印，一深一浅，朝南去了。南边是营帐、是炊烟、是长安、是家。一个牵马的少年兵追上来，又塞给他一块胡饼，这回是热腾腾的，还用油纸包着。

陈子昂接过来，笑了。阳光落在他满是泪痕干了之后绷紧的脸上，那些细白的盐粒闪着微光。

“走，”他对少年说，“去昌平戍看看。旗杆升起来没有？”

少年响亮地应了一声，牵过马缰。马蹄踏碎薄冰时，咔的一声脆响，像折了根筷子。营地四面八方都活了，人声、马嘶、铁器碰撞的叮当，汇成一条浑浊而有力的河流。

陈子昂翻身上马。袍角上还沾着幽州台的蒺藜，他没有拔掉它们。

——就让它们带着吧。像带着那些泪、那些风、那盏远去的灯笼、那句卡在喉咙里后来又落进纸上的诗。

胡饼在怀里烫着心口。天终于大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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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登幽州台歌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。

念天地之悠悠，独怆然而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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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696年，武则天派建安王武攸宜东征契丹。陈子昂随军参谋（这是他第二次从军）。攸宜出身亲贵，不懂军事，陈子昂曾献奇计，不仅未被采纳，还受到降职处分。

当他登上幽州台时，感到未能碰上古代燕昭王重用乐毅那样人才的际遇；而后来的英雄人物，自己又没有看见，于是就发出了深沉的慨叹。

他想到自己有为国立功的远大抱负却无从施展，于是就悲伤下泪。有怀才不遇，知音难逢之感。

这首诗境界阔大，含义深刻，会使人感到在辽阔的宇宙和无限的时间长河中，有什么作为才不是虚度一生。它的客观意义是较为深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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