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隋唐五代十国49 人文成就9

三、孟浩然1

（一）山水诗人

【山水间（历史故事）】

孟浩然四十二岁那年初春，襄阳城外的鹿门山还笼着一层薄雾。他坐在溪边的青石上，看水底的卵石被水流摩挲得圆润。他把脚伸进水里，凉意顺着胫骨往上爬，像一条蛇。

长安的牡丹开得正好时，他正在终南山的寺庙里借宿。此前他揣着一卷诗稿进了京城，王维替他引荐，说这位襄阳来的诗人，笔下有不染尘俗的清气。

可他在秘书省等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最后只等到一句：“且回去候着吧。”

那夜他独自走在长安的坊巷间，听见某处高墙内传出琵琶声，嘈嘈切切，像一场急雨。他忽然想起故乡的雨——落在鹿门山的竹林里，沙沙的，有股青涩的味道。

第二天他便收拾行囊，往南走了。离开时，他把写了一半的《岁暮归南山》塞进行囊夹层，那句“不才明主弃”，终究没有当面念给任何人听。

此后十年，他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，在吴越的运河上漂着，在湘江的客船里醒着，在闽地的山道上走着。

有时在绍兴的某座桥头遇见旧识，对方问起长安旧事，他总摆摆手，说：“且看这水，流得多自在。”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，沽一壶黄酒，两人就靠在桥栏上，看暮色把整条河染成琥珀色。

酒酣时他念新写的诗，念到“野旷天低树，江清月近人”，声音会突然低下去，像怕惊扰了水里那轮月亮。

开元二十八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。王昌龄从岭南贬所北归，特意绕道襄阳来看他。两人在鹿门山的草庐前对坐，松枝在炭炉里哔剥作响，烤着江里新捞的鳊鱼。

王昌龄说，岭南的荔枝熟透时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，砸在泥里，甜得发苦。孟浩然笑着给他斟酒，自己的杯沿却只是沾了沾唇——旧日背上的痈疽近来又隐隐作痛，像有颗石子硌在骨头缝里。

那天夜里他们喝到很晚。王昌龄兴致高，提议联句，孟浩然难得地应了。月光从竹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他们中间画了一道银白的线。

孟浩然念“共来百越文身地”，王昌龄接口“犹自音书滞一乡”，两人相对大笑，笑声惊起林间的宿鸟。谁也没注意，孟浩然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，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晕。

三日后，王昌龄辞别南下。孟浩然送到山脚，说待秋凉了，要去岭南看他。转身时踉跄了一下，扶着路边的松树站了片刻，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手心，像刻着某种古老的谶语。

当晚他就发了高热，背上的旧疮溃烂，脓血浸透了三层布衫。侄儿请来的郎中用银针挑开疮口，他咬着木箸不吭声，眼神却一直望着窗外——那里有棵老槐，新叶在风里翻出淡青的背面，像无数只手掌在摇。

第七日黄昏，襄阳城传来了夏雷。孟浩然忽然清醒，让人扶他靠在枕上，要了纸笔。笔尖悬在纸上许久，最终只落下两句：“北阙休上书，南山归敝庐。”

写完便倦怠地阖上眼，笔从指间滑落，在宣纸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墨痕，像条将要干涸的溪。

他去世后，家人整理遗物，发现行囊夹层里那卷诗稿。纸已泛黄，但字迹清晰。人们传抄他的诗，最爱那首《过故人庄》，说“开轩面场圃，把酒话桑麻”写得平实又动人。

但襄阳的老人们记得的，却是另一件事——王昌龄走后的那个清晨，有人看见孟浩然独自立在岘山顶上，望着汉水往东流去。风鼓满他的青衫，远看像一只收了帆的船。

江水年年涨落，鹿门山的竹子青了又黄。他那些五言诗被刻在石上，拓片流传到很远的地方。只是再也没有人，能在那条溪边的青石上，把脚伸进水里，说一句：“凉得像少年的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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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孟浩然小传】

孟浩然（689～740你）襄阳（今湖北襄阳市）人。一生除40多岁时曾往长安、洛阳谋取功名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，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，或在吴、越、湘、闽等地漫游。

晚年张九龄作荆州长史，召他为从事。740年（开元28年）王昌龄游襄阳，他们相聚甚欢。不久，孟浩然因旧疾复发去世。

孟浩然现存诗二百几十首，五言居多，其中五律和排律又最多。他运用格律严格的形式写了大量的山水诗。这些诗在当时是很复盛名的。

孟浩然的诗从初唐风行的咏物、应制等狭窄的题材中解放出来，更多地表现了生活的某些方面。但是他诗内容不够丰富，极少反映广阔的社会面貌。著有《孟浩然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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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孟浩然诗作

1、《过故人庄》

【把酒话桑麻（历史故事）】

绿树绕着村庄，青山横在郭外，可孟浩然却攥着那张请柬在窗前站了半个时辰。

妻子端来的茶已经凉透。他今年四十又三，客居襄阳，名虽隐士，实则半生求仕不得，所谓鹿门山居，不过是前年友人张子容替他寻的一处旧庄。

这日忽然接到故人王老二的帖子，那粗纸上的字歪歪扭扭——“具鸡黍，邀田家”——他认得，是王老二托村塾先生写的。

“去么？”妻子问。

他不答。他知道王老二——那个年轻时在长安酒肆与他同醉过的庄稼汉，如今守着三亩薄田，却偏要学古人的殷勤。可孟浩然怕的是那种殷勤，怕满桌粗瓷碗碟里盛着的，全是别人对他这“名士”的怜悯。

但终究还是去了。小路泥泞，他故意迟了半个时辰，想着或许王老二会以为他不来了，把鸡杀了自己吃掉。可远远就看见那道篱笆门敞着，王老二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把蒲扇，扇的不是风，是灶膛里冒出的青烟。

“来了！”王老二跳起来，围裙上沾着鸡毛。

酒是浊的，鸡是柴的，可那碟腌菜竟脆生生地爽口。王老二拉他坐在窗前，窗外的打谷场还堆着稻草，更远处是层叠的山影。

孟浩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他们在长安西市抢最后一碗羊肉汤的清晨——那时王老二还是个赶驴的脚夫，他则是个逢人便投行卷的穷书生。

“这些年，”王老二给他斟酒，“听说你荐官不成，又回来了？”

孟浩然握杯的手顿了顿。那年他因一句“不才明主弃”触怒玄宗，从此绝了仕途。可这话怎能对个农人说？他只是笑笑，指窗外一棵歪脖枣树：“你那树，该修了。”

王老二却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竟是半块旧饼，硬得像石头。“记得不？长安那夜，你我把最后半张胡饼掰开分食，你说等做了官，要请我吃整只烤羊。”

孟浩然怔住。那夜他们都醉了，他确实说过很多狂话。可王老二竟留了这饼二十年。

“我不懂诗，”王老二把饼搁在桌上，“可我听村塾先生念你那首‘春眠不觉晓’，我就想，这写的不就是咱田里的日子么？你那些官老爷朋友，懂什么叫‘夜来风雨声’？他们只懂风雨前的轿子快不快。”

院里的鸡啄食，夕阳斜斜地照进窗来。孟浩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，他总以为自己是居高临下地“悯农”，却不知那绿树青山从来不是他画中的景，而是王老二日日劈柴喂鸡的活。

那些他写在诗里、又拿去呈给权贵看的田园，原是这个粗汉用沾泥的手捧给他的。

“重阳，”孟浩然端起酒碗，碗沿有豁口，正抵着他的唇，“我还来。”

王老二咧嘴笑了：“那我把菊花酒埋树下，等你。”

归途上暮色四合，孟浩然没坐车。他走得很慢，田埂上的露水打湿袍角。怀里那半块胡饼硌着胸口，可他不想丢掉。远处鹿门山的轮廓模糊了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隐居十年，今日才算真正到了家。

那首《过故人庄》他后来写得极快，墨迹未干时，窗外正有农人吆牛经过。他搁笔想，这首诗不必再投给谁看了，它本该就着浊酒，说给一个叫王老二的人听。

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故人具鸡黍，邀我至田家。

绿树村边合，青山郭外斜。

开轩面场圃，把酒话桑麻。

待到重阳日，还来就菊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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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是作者隐居鹿门山时所作。他被一位村居的朋友邀请到家里作客，因而写了这首诗。

诗中描写了山村风光和朋友欢聚的生活场景，象一幅田园风景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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