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4章 隋唐五代十国58 人文成就18

七、李 白 3

（二）李白作品

2、《蜀道难》

【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天宝初年，长安的春色还裹在终南山的残雪里，李白已在东市酒肆里消磨了无数个黄昏。他腰间那柄剑未曾出鞘，匣中那卷诗倒翻得起了毛边。

满城都在传他的名，可天子还没召见，吏部还没下文，他仍是那个“十谒朱门九不开”的布衣。正焦灼间，忽闻故人王炎要入蜀赴任，他便赶去送行。

饯席设在西市胡姬压酒的红栏小楼。酒过三巡，满桌杯盘狼藉，王炎面红耳热，举盏道："太白，满座都说你腹有锦绣，今日一别，山高水长，你可愿为我一吐胸中块垒？便是无纸无墨，你说，我听。"

李白一手支颐，一手缓缓拨弄空杯。他没有立刻作答，目光越过窗棂，投向西方。那方向的天际线上，秦岭如一条蛰伏的苍龙，脊背隆起，隐没在暮霭深处。

他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年前——少年李白随父自碎叶迁居蜀中，过剑门时，马车悬在栈道上，往下一瞥，只见雾气蒸腾如沸，深涧里水声闷响，像是地下有巨兽翻身。

父亲一把攥住他发抖的手腕，沉声道："睁眼。你若是怕山，山便欺你一世。你若是睁眼看了，它便是你肚子里永远倒不空的墨。"

那一点少年时的惊惧与豪壮，此刻被酒意一激，猛地翻了上来。

他搁下酒杯，忽地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有三分醉、三分狂，剩下的全是无处安放的寂寞。他站起身，以指叩桌，开口便是一句穿云裂石的长吟：

"噫吁嚱，危乎高哉！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！"

酒肆里嘈杂的人声骤然矮了下去。胡姬举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，琥珀色的酒液凝成一线未落。王炎攥紧杯盏，指节泛白。

李白已入了神。他眼前不再是红栏翠幕，而是万仞绝壁、千年古木。

他念"蚕丛及鱼凫，开国何茫然"时，语速渐缓，仿佛在拨开时间的浓雾，去触摸那些连名字都模糊了的古蜀先王。

念到"地崩山摧壮士死，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"，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，碗碟齐跳，叮当碎裂——那一掌里，竟有金石铿锵的悲壮。

"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，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"他仰起头，双目微阖，似乎在以耳倾听那听不见的激流轰鸣，

"黄鹤之飞尚不得过，猿猱欲度愁攀援——"声调陡然一落，沉郁下去，像一只飞不越天堑的鸟，在崖边折了翅膀。

王炎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他望着李白那张忽而放光、忽而阴郁的脸，心里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：太白不是在为我赋诗，他是在替我走一遍那条路。

他站在长安的酒楼上，两只脚却已经踏碎了蜀道的积雪。

念到"青泥何盘盘，百步九折萦岩峦"时，李白的手指在虚空中勾画盘旋，仿佛正在攀那绞肠般的山道。

"扪参历井仰胁息，以手拊膺坐长叹"——他胸口剧烈起伏，当真做出抚膺长叹之态，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王炎忍不住低声道："太白，够了……"

（2）

李白不理他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又急又促，像是山洪冲决了堤坝："但见悲鸟号古木，雄飞雌从绕林间。又闻子规啼夜月，愁空山——"

他念到"愁空山"三字时，尾音颤了一颤，忽然停住了。酒肆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铁马轻响。所有人都看着他，不知他为何停下。

他垂着眼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没有人看见他眼底掠过的那抹暗影——方才那一刹，他眼前的山忽然变了一种模样：

不再是蜀中的万仞绝壁，而是一道更幽深、更无光的关隘，那里面没有壮士开山，没有天梯石栈，只有一页页空白的纸，和一双等得太久的眼睛。

他咬了咬牙，把那抹暗影强咽下去，重又昂起头，声如金铁交鸣：

"连峰去天不盈尺，枯松倒挂倚绝壁。飞湍瀑流争喧豗，砯崖转石万壑雷！"最后一个"雷"字脱口而出，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

王炎面色煞白，捏着杯盏的手微微发抖。

李白却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近乎自毁的痛快。他压低声，一字一顿，像在劝一个即将涉险的故人："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。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——侧身西望长咨嗟！"

尾音消散。酒肆里仍是长久的寂静。片刻后，不知哪一桌的客商先爆出一声"好！"，满堂才如梦初醒，轰然叫好，掌声如雷。

胡姬慌忙来拾地上的碎瓷，脸上还带着被那阵气势慑住的神气。

王炎起身，郑重地将李白拉回座中，给他斟满一杯。他不说谢字，只是将那首口占的《蜀道难》在心里默诵一遍，末了轻声道：

"太白，这首诗太重了。我带着它翻山越岭，怕是走不动。"

李白仰头饮尽，将空杯一放，眼中那阵狂热渐渐褪去，露出底下的疲惫："重才好。越重的诗，越压得住命里的轻浮。"

（3）

第二天拂晓，王炎启程西行。李白送到十里亭外，晨雾如纱，马蹄踏在霜草上沙沙作响。

王炎接过诗稿，忽然勒住马，回头望着李白："太白，你劝我早还家，可我怎么觉得……你想替我去走那一遭？"

李白立在道旁一株老柳下，晨风吹动他青衫下摆。他没有否认，沉默良久才道："你去吧。等你翻过那最高处，替我看一眼，那之上的天，是否比长安的更蓝。"

他顿了顿，忽然笑了，"我这一生，怕是到不了那山顶了。我的蜀道，在纸上。"

王炎策马而去，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，没入秦岭的阴影里。李白独自站了许久，直到晨雾散尽，日光灼眼，才缓缓转身。

可他没走几步，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他回头，只见一名青衫书生翻身下马，气喘吁吁地躬身道：

"足下可是李太白？在下是贺知章贺府门下。我家主人昨夜读了一篇抄来的诗稿，半夜拍案而起，连说三声'谪仙'！天未亮便命小的满城寻访阁下，说要请您过府一叙——"

李白接过那书生递来的纸，展开一看，正是自己昨日口占的《蜀道难》，不知被哪桌酒客连夜传抄了出去。

他望着纸上墨迹淋漓的字句，那些昨夜在醉意中脱口而出的险峰、悲鸟、枯松、飞湍，此刻静静地排列在素笺上，像一群被驯服了的猛兽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在那一刹的停顿——那抹心头的暗影。此刻他隐约感到，这首诗帮他打开了一扇门，门里站着贺知章，门外站着他自己。

可他也隐约感到，这首诗会在他的命运里凿下一道深壑，今后他每走一步，壑底都会有回声。

他把诗稿折好，塞入怀中，对那书生微微一笑："前面带路。"

那书生连声应着，翻身上马，在前疾驰。李白随后跟上，青衫拂动，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柳影。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西边的群山——

因为他知道，他方才送走的不是王炎，是他自己留在人间最后一点寻常安稳的日子。从此往后，他是"谪仙"了，是天上贬下来的人，是要用一辈子去还一首诗债的人。

（4）

那一日贺知章读罢全篇，当真解下腰间金龟换酒，与李白痛饮竟日。席间贺知章醉眼朦胧地拍着他的肩说：

"太白啊，你这首《蜀道难》，写的不是蜀道。你写的是这世上所有通往高处而必须独自攀爬的路。写的是我，是长安，是天子的阶陛——也是你自己。"

李白举杯的手顿了一顿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仰头饮尽，把那些将要涌上来的东西又压回了心底。

窗外长安城暮色如海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可他的目光仍然忍不住向西飘去——那里的群山沉默如兽，正在一点一点吞没最后的余晖。

许多年后，他流离夜郎，半道遇赦，乘舟东下。舟过白帝城时，两岸猿声啼不住，他忽然又想起这首年轻时所作的《蜀道难》。

彼时他已老，鬓发皆白，诗剑俱锈。他望着江流两岸倏忽而过的青山，轻声念出最后那一句——

"侧身西望长咨嗟。"

这一回，他望的不是送别友人，不是少年壮志。他望的是自己走过来的那一条长路，弯弯折折，九转回环，比任何一座山都更陡峭，比任何一道天梯都更悬空。

而他终于明白，那首诗里所有的悲鸟、子规、愁空山，从来不是蜀道的哭声——是他自己的影子，从二十年前那个黄昏的酒肆里，一直伏到了此刻的船头。

江风灌满他的衣袖。他闭上眼，唇边却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。

那个晚上，他梦见了当年王炎去后空荡荡的十里亭，梦见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，晨雾缠身。可他不再觉得冷了——

因为那首诗已经替他走完了全部的路。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。可他终究凭着它，翻过了自己心里那一道最高的关隘。

只是那关隘后面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片比他少年时望见的、蜀山顶上更蓝、更空的天。

无尽的、空茫的、属于谪仙一个人的天。

---（完）---

【附：《蜀道难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噫吁嚱，危乎高哉！

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！

蚕丛及鱼凫，开国何茫然。

尔来四万八千岁，不与秦塞通人烟。

西当太白有鸟道，可以横绝峨眉巅。

地崩山摧壮士死，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。

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，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

黄鹤之飞尚不得过，猿猱欲度愁攀援。

青泥何盘盘，百步九折萦岩峦，

扪参历井仰胁息，以手拊膺坐长叹。

问君西游何当还，畏涂巉岩不可攀。

但见悲鸟号古木，雄飞雌从绕林间。

又闻子规啼夜月，愁空山。

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使人听此凋朱颜！

连峰去天不盈尺，枯松倒挂倚绝壁。

飞湍瀑流争喧豗，砯崖转石万壑雷。

其险也若此，嗟尔远道之人，胡为乎来哉！

剑阁峥嵘而崔嵬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

所守或匪亲，化为狼与豺。

朝避猛虎，夕避长蛇，磨牙吮血，杀人如麻。

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。

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，侧身西望长咨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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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是李白到长安前送友人入蜀所作。诗人以雄健奔放的笔调，丰富的想象，生动地描绘了由秦入蜀道路上艰险奇伟的山川景象。

这首诗长短句错落相间，音调铿锵，语言流转奔腾，气魄十分宏伟。

诗人丰富的想象力，夸张的描写，神话传说的运用，都极大地增加了作品的浪漫主义气息，加强了感人的艺术力量。

但是，这首诗过于强调了蜀道的艰险，因而写出旅人的抚胸长叹、山鸟的悲号，构成一种愁苦气氛，这是它的不足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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