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3章 隋唐五代十国57 人文成就17

七、李  白 2

（二）李白作品

1、《古风》第十九首

【仙游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洛阳的春天来得迟。

三月的风本该吹暖洛水，可756年的这个清晨，杜甫站在天津桥上，看见的却是对岸升起的黑烟。那烟是从东市的方向来的，一柱一柱，像大地深处伸出的焦黑手指。

他攥紧了桥栏。昨天还在一起饮酒的裴迪，今早被一队辔头插着雉羽的骑兵拖走了。那些骑兵嘴里喊着不知是哪里的方言，靴上的马刺刮过石板，火星四溅。

"子美！"

身后有人喊。杜甫回头，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人跌跌撞撞跑来——是王维的弟子裴周。

"快走！"裴周喘着气，"那些兵又回来了，见人就……就砍手，说是要'清剿'——"

话音未落，西街传来马蹄声。十几个骑兵旋风般卷过街口，一个老妇人抱着包袱跑得慢了些，当先的骑兵俯身一勾刀背，老人便像断了线的布袋一样栽进路边的水渠。渠水原本清浅，此刻泛起一团暗红，缓缓地，缓缓地漫开。

杜甫被裴周拽进巷子，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。他大口喘气，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——北边的粮仓也着了。那仓里还有三万石麦子，是城中百姓过冬的指望。

"胡兵……"杜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其实那些骑兵的脸孔并不都生得凶恶，有几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，鬈发深目，脖子上挂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小儿银锁。可他们纵马踏过石板时溅起的泥浆里，分明混着碎布和断发——那是人的衣服，和人的头发。

当夜，杜甫蜷在城南一间废弃的当铺阁楼上。瓦缝里漏下月光，惨白惨白的，像病人失了血的脸。他掏出怀中的笔，想记点什么，却发现墨早已干成硬块。只能用指甲在板壁上划：

"国破山河在——"

划到"在"字，指甲劈了。血渗出来，在木纹上洇成一小朵暗花。

（2）
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，华山之巅的星斗正亮得惊人。

李白在一株古松底下醒来，满身都是露水。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山的——昨夜在玉真公主的旧馆饮酒，那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，紫得像夜的颜色。

三杯下肚，他便觉得脚下轻了，云从肩侧流过，凉丝丝的。

此刻他站起身，袍角沾着松针和苔藓。山下的世界很模糊，被夜雾罩着，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。

忽然，他听见歌声。

那歌声缥缈得很，似从头顶传来，又似从心里生出。他抬头，只见莲花峰的方向，一道银白色的光缓缓移过来。

近了才看清，那是一个人——不，是一个影子，一个女子的影子。她踏着虚空走来，每一步落下，足尖便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，像是踩在水面上，可脚下分明只有夜风和山岚。

她穿着霓虹色的衣裳，裙带在身后飘拂，长过了她的身量，像拖着一条流动的银河。手里拈着一朵白莲，花瓣上还滚着露珠，也不知是什么季节开的。

"你来了。"她说。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灌进李白耳朵里，像山泉灌进空谷。

李白愣了一瞬，忽然大笑起来："我这是醉糊涂了？还是——"

"都不是。"那女子也笑了，笑时额前的一绺碎发被风吹起，露出光洁的眉心，"我叫明星。卫叔卿在云台等你，等了三个夜晚了。"

卫叔卿？李白恍惚记起，那是个传说中骑鹤的仙人，曾在华山得道。年轻时他读过《神仙传》，看到卫叔卿的故事还嗤笑过，说世人尽爱编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
可此刻，他竟半点也笑不出来——因为那女子已伸出手来，掌心向上，五指纤长白皙。

"来。"

鬼使神差地，李白握住了她的手。触感是凉的，却不像死物的凉，倒像是初雪落在掌心，凉得清冽，凉得干净。

就在他握住那手的一刹那，身体忽然轻了。低头一看，脚已离地三尺，山石的纹理在下方缓缓退去。

那女子拉着他，一步踏上了莲花峰顶的云台——其实那里本没有台子，只是一片较平的岩石，但此刻石上坐着一个鹤氅老人，正对着棋盘独自落子。

（3）

卫叔卿抬眼，目光平静："太白，你来了。可愿与我对弈一局？"

李白想答话，却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坐下。棋子是白玉磨的，触手温润。他拈起一枚黑子，落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上，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越，像露水滴进银碗。

"好棋。"卫叔卿点头，"只是你看——"

他伸手拂过棋盘上方。棋盘上空忽然漾开一片水纹，纹路扩散，竟渐渐映出一幅图画：

那是一条河，河水呈暗黄色，岸边横七竖八躺着人形的物体，有些还在动，有些一动不动。河面上漂着官帽和绣鞋，还有半面写着"洛阳"二字的木匾。

李白的指尖停在半空。

"这是……"

"洛水。"明星在旁边轻声说，"你再看看城里的街道。"

水纹中的画面推近，像有一只无形的眼睛从云端俯瞰。洛阳城里的每条巷子都清晰可见——街角的槐树上挂着绳索，绳下空空的，地上却有拖拽的血迹；西市口堆积着麦秸和衣物的碎屑，几只野狗在刨什么；城南的宅院门板被卸下来搭成临时灶台，灶上煮着的汤里漂着一根簪子。

簪子是银的，簪头是一朵牡丹。李白认得那种样式——去年在长安，杨贵妃赏赐给宫中女官的，便是这种。

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
"胡兵进了洛阳？"他猛地站起来，棋子散落一地。

卫叔卿缓缓收回手，水纹消散，云台上又只剩棋盘、松风和星斗。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却像石头砸进深潭："三月十四进的城。你那位朋友杜甫，还困在南城。"

李白的手开始发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——刚才握着明星的那只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凉意。可此刻那股凉意忽然变得像针，扎进每一寸皮肤。

"我要下去。"他说。

明星望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悲悯："你现在已经升天行了，紫冥在脚下，红尘在万里之外。你下去，又能做什么？"

李白没回答。他只是站到云台的边缘，往下看。底下不再是华山的青翠，而是被夜色和战火搅浑的、一片茫茫的黄。那黄里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移动——有的在跑，有的倒下便不再起来。

他闭上眼。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，很遥远，又很近——是有人在哭。不是一个人的哭，是千百人同时哭，哭声被风搅成一片嗡嗡的杂音，像蜂群被烧了巢。

（4）

"拿酒来。"李白哑声道。

卫叔卿抬手一招，石上便多了一个青瓷壶。李白拔开壶塞，仰头灌了半壶——那酒是凉的，可灌进喉咙却烧得像炭。他抹一把嘴，忽然笑了。

"你们这些神仙，"他举壶指向卫叔卿，"就坐在这云台上，看着下面流血？"

卫叔卿沉默了片刻，说："我们看的，是因果。"

"狗屁因果！"李白把酒壶摔在石上，瓷片飞溅，惊起松枝间的宿鸟，"你看那簪子——那是人的簪子！戴簪子的那个人，也许昨晚还在灯下缝衣裳，也许今早还给孩子喂了粥，而现在——"

他说不下去了。胸口像被什么堵住，憋得生疼。他用力捶了捶心口，捶得骨头咚咚响。

明星走过来，轻轻按住他的手臂。她的手还是凉的，可这一次，李白没有躲开。

"你喝多了，"她说，"山风凉，坐下吧。"

李白却推开了她。他踉跄着走到云台边，对着脚下那片茫茫的、涌动的大地，忽然长啸一声。那啸声拖得很长，撕破了山间的寂静，惊得远处的云都散了。

啸声落尽，他回头看着两个仙人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："你们神仙，有没有血？"

卫叔卿没有回答。他俯身拾起一枚散落的黑子，轻轻放回棋罐里。

"有的，"安静的明星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"神仙也会疼。只是我们疼的方式不同——你们疼在身上，我们疼在看见。"

李白盯着她看了许久。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泪，但眼尾有一道极细的银光，像流星划过天际时留下的尾迹。

"送我下去。"他说。

"现在还不行。"卫叔卿缓缓站起身，拂尘一摆，云台上的景象开始模糊。星辰、棋盘、莲花峰，都像被水浸湿的墨画一样洇开。"等你想清楚，你到底是要做驾鸿凌紫冥的仙人，还是要做——"

他话没说完，李白眼前的景象猛地一晃。山风灌进袖口，冷得他一哆嗦。

（5）

他醒了。

还是那棵古松底下。松针落了满身，头顶的天已经蒙蒙亮，东方的山脊线上浮着一线鱼肚白。酒壶倒在脚边，空空如也——昨晚的葡萄酒，原来都是梦里喝的。

李白呆呆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爬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。道袍被松枝挂破了也浑然不觉，脚上的布鞋跑掉了一只，干脆光着脚踩在山路上，碎石硌得生疼。

他要下山。要往洛阳的方向去。哪怕到了那里什么都做不了，哪怕只能站在洛水边看一看那些血和灰，他也必须去。

跑到半山腰，他忽然停下。晨光里，他看见路边一株野桃树，开满了花。那花红得扎眼，像极了昨夜明星裙带上绣的云纹。

李白伸手折了一枝。花枝上的露水滚落，滴进他掌心那枚被棋子磨红了的指节里。

凉凉的，和明星的手一样。

他把花枝揣进怀里，继续往下跑。山下的世界正渐渐从晨雾中浮出来——田野、道路、炊烟，以及更远处，一片若有若无的、暗黄色的尘霾。

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
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丝焦糊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李白吸了吸鼻子，脚步没停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棋局上自己落的那枚天元——一颗黑子，孤零零地悬在棋盘正中央，前后左右都空着。当时他只觉得落得痛快，现在才明白，那空荡荡的棋盘格子，像极了此刻中原大地上那些被人踩过、被火烧过、空无一人的村庄。

"卫叔卿，"他边跑边喃喃，"你那一局棋，我认输了。"

可认输又如何。山风灌满他残破的袍袖，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他的后背。他跑得浑身汗湿，怀里那枝桃花却始终紧紧贴着胸口，花瓣压碎了几片，汁液渗进内衣，留下一小块淡红的痕迹。

那痕迹像一滴血，又不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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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古风》第十九首原诗及释义】

西上莲花山，迢迢见明星。

素手把芙蓉，虚步蹑太清。

霓裳曳广带，飘拂升天行。

邀我登云台，高揖卫叔卿。

恍恍与之去，驾鸿凌紫冥。

俯视洛阳川，茫茫走胡兵。

流血涂野草，豺狼尽冠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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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古风》共59首，是表现李白政治理想和人生感慨的重要诗篇，其中不少篇以寓言、咏史形式，对当时的政治措施及社会现象进行了抨击和讽刺，倾向性很强。

这篇作于756年（至德元年）春。安史之乱后，李白对祖国命运十分关怀，这首诗是他借游仙写中原在“胡兵”凌虐下的悲惨情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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