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8章 隋唐五代十国72 人文成就32

九、杜 甫8

（二）杜甫作品

9、《登岳阳楼》

【戎马关山北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岳阳楼是那年秋天登上去的。杜甫从船上下来时，脚踩在岸边的石阶上，竟有些站不稳。

船夫伸手要扶，他摆了摆手，自己扶着石栏，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，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。

妻子在身后轻声说："要不，就在下面看看吧。"

他没回头，只固执地往上挪。

这座楼，他想了一辈子。

年轻时在长安，同僚们聚在一起饮酒赋诗，有人说起洞庭湖的浩渺，说起岳阳楼的巍峨，说站在楼上能看见吴楚大地在脚下裂开，看见日月星辰在湖面上浮沉。

那时的他举着酒杯，眼里闪着光，说总有一日要亲自去看看。席间有人笑他："杜子美，你连曲江池都舍不得走远，还去什么洞庭？"

他也笑，把酒一饮而尽。

那一饮，就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
如今他终于来了，可来的时候，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，而是一个佝偻着背、两鬓如雪、每走一步都要拄着竹杖的老病之人。

他的身后是那条租赁来的旧船，船上堆着几箱诗稿、一罐苦药、半袋糙米，还有他最小的女儿昨晚咳出的那口血——用帕子包着，藏在箱底，他没敢让妻子知道。

最后一层台阶踏上去了。

风迎面扑来，带着湖水特有的腥润气息，把他的白发高高扬起。他慢慢抬起头，望向远方，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那里。

洞庭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大得不像一片湖，倒像是天裂开了一道口子，所有的水都从那里倾泻下来，漫过了东南的吴楚大地，漫过了山川与城池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灰茫茫的水天一色。

湖面在秋阳下泛着细碎的白光，一直铺到极远极远处，和天空融在一起，让人分不清哪是水、哪是云、哪是尽头。

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句子——"气蒸云梦泽，波撼岳阳城"。可眼前的景象比诗句更惊人。他觉得脚下这楼在微微颤动，仿佛整个大地都浮在水面上，随着波浪一起一伏。

太阳和月亮好像也落进了湖里，被水流推着，从东推到西，从白推到黑，日夜不息，永无止境。

"吴楚东南坼……"他喃喃着，声音被风吹散。

是的，裂开了。他站在这里，仿佛能看见大地分裂的裂痕从脚下延伸出去，把吴地和楚地生生撕开。

可裂开的何止是大地？他的半生也裂开了，一半留在长安的旧梦里，一半漂在这无边无际的水上。哪一半是真的？他说不清。

（2）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妻子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，递到他手里。他低头一看，是几片姜煮的水，清汤寡水的，飘着两粒枸杞。

那是家中最后几粒枸杞了，她一直省着，只在他咳得最厉害时才肯拿出来。

"喝了暖暖身子。"她说。

他接过碗，目光却落在妻子的手上。那双手年轻时纤长白净，能写簪花小楷，能绣双面牡丹，如今却布满了冻疮和裂口，指甲缝里是常年洗菜淘米留下的乌青。

他心里一酸，赶紧仰头把姜汤灌下去，借着那股热辣劲儿把眼泪压回去。

"孩子们呢？"

"在船上。宗文说要钓鱼给你补身子，拉着妹妹在岸边找蚯蚓呢。"

杜甫笑了笑，笑容牵动脸上的皱纹，像湖水被风吹起的涟漪。他转头又望向远方，眼神却渐渐黯淡下来。

亲朋无一字。

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了。自从离开成都，他就和所有的故旧断了音讯。

李白呢？那个在月下和他同醉、在雪中和他并辔的谪仙人，听说早已病逝在当涂，连尸骨都无人收殓。

高适呢？那个豪迈的边塞诗人，封了侯、做了大官，可两年前也走了，临走前有没有想起过他们在梁园同游的那个下午？

还有严武，那个在成都给他安身之所的年轻人，死得太突然，突然到他至今不愿相信。

音书断绝，故人凋零。他在这世上孑然一身，只剩舱中那个老妻和几个稚子，可孩子们终究要长大，他终究会比妻子先走一步——

他总这么想，因为他这一身病，实在看不出还能撑几年。

想到这里，他下意识地回头，望向湖边泊着的那条船。

孤舟。那确确实实是一条孤舟。桅杆上晾着补了又补的旧帆，船板缝隙里嵌着半辈子的水垢，船舱窄得连转身都困难。

可就是这条船，载着他从蜀中漂到荆楚，从此处漂向未知。它太小了，小得装不下他的抱负；可它也够大了，大得装下了他全部的残生。

（3）

风忽然转了向，从北面刮过来，带着一股焦枯的气味。

杜甫猛地一震。他扶着栏杆，极力向北望去。湖的北面是荆襄，再往北是关山，是中原，是那个被战火烧了又烧、焦土之下埋着白骨如山的地方。

斥候的消息他前日在码头听说了——吐蕃的骑兵又破了关隘，官军节节败退，长安西面的烽火连天烧了三天三夜。

戎马关山北。

他闭上眼睛，那些画面就涌上来：蹄声如雷，弯刀如月，村庄在火光中塌成灰烬，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
他写"三吏""三别"的时候，那些面孔就在眼前晃；他写"国破山河在"的时候，那些哭声就在耳边响。

可如今他老了，离那片焦土越来越远，远到只剩下这一湖浩渺的水，和北方吹来的、带着焦味的秋风。

"凭轩涕泗流。"

他突然发现自己哭了。没有声音，没有抽噎，只是泪水从眼眶里漫出来，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去，落在栏杆上，啪嗒，啪嗒，在木头上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
他用力抹了一把，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，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他哭的不是自己。他哭的是那些还在关山北面挣扎的百姓。是那些和他写过信却再无回音的故人。是那个曾经强大、如今满目疮痍的帝国。

是那些在湖水里浮沉的日月——它们见证过盛唐的荣光，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，无能为力。

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。她没有劝，也没有问，只是默默地递过一块帕子。那帕子洗得发白了，边角绣着一株小小的兰花，还是多年前的手艺。

杜甫接过帕子，捂住脸，好一会儿才放下来。

"夫人，"他哑声道，"我想写首诗。"

妻子点点头，转身下楼去取笔墨。他一个人靠在栏杆上，看着湖面上那轮西沉的太阳。夕阳把整片洞庭染成了暗金色，波光粼粼，像千万片碎金在跳跃。美得让人心碎。

他想，等会儿写什么呢？

写这座他盼了半辈子的楼吧。写这片比他梦境更壮阔的湖吧。写那些收不到的家书、那条漂不尽的孤舟、北面停不下的战马、南面流不完的眼泪。

都写进去。

风又起了，吹得他衣袖翻飞，像一只苍老的鸟勉强展开翅膀。

他望着北方，那里除了云和水什么也看不见，可他知道，关山就在云水之后，烽火还在烧，黎民还在哭，而他还活着，还能站在这里，替他们哭一场。

船上的女儿忽然喊他："爹——吃饭啦——"

脆生生的童音穿过湖风传上来，像一根细线，把快要飘走的他轻轻拽回人间。他回头应了一声，脸上还挂着泪，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
"就来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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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昔闻洞庭水，今上岳阳楼。

吴楚东南坼，乾坤日夜浮。

亲朋无一字，老病有孤舟。

戎马关山北，凭轩涕泗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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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是作者触景伤怀，感叹身世潦倒，忧虑时局动乱而写的。感情深切，气势雄伟壮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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