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 隋唐五代十国71 人文成就31

九、杜 甫7

（二）杜甫作品

7、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

【收薊北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剑外忽然传来好消息的时候，杜甫正在梓州的院子里晒书。

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，他弓着背，将一卷卷被潮气侵染的诗稿轻轻摊开。

妻子杨氏在一旁缝补衣裳，针脚细密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目光里满是这些年颠沛流离积下的沉默。

孩子们在墙角捉蟋蟀，笑声脆生生的，像碎玉落在瓦罐里。

突然，有个信使撞开了虚掩的柴门。

是个浑身尘土的年轻人，靴子上沾着远道的泥，嘴唇干裂，可眼睛亮得吓人。他几乎是扑倒在杜甫面前，双手颤抖着捧出一封帛书，嗓子里迸出沙哑却滚烫的字句——

“杜公！收复了！蓟北收复了！”

杜甫手里的诗卷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墨迹未干的字洇进土里，可他浑然不觉。他死死盯着信使的脸，像是要从那年轻的眉眼间辨出真假。

信使拼命点头，泪水已经先一步涌出来，在脸上的尘土里冲出两道白痕。

蓟北。河南。河北。那些在地图上被战火啃噬了太久的名字，那些梦里反复梦见却不敢说出口的字眼，此刻像惊雷一样劈进耳朵。

杜甫猛地站起来，又晃了一下，觉得天地都在旋转，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热辣辣地冲上眼眶。

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淌下来。

他自己都没察觉，等回过神时，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。杨氏放下针线走过来，想替他擦，他却一把攥住妻子的手，那力道大得让她生疼。
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，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终于看见旷野的老兽。

“夫人……”他哑着嗓子，“可以回去了。”

杨氏的眼圈也红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像哄孩子一样。

这些年从长安到秦州，从同谷到成都，再辗转到梓州，多少回在逃难路上听见官军败退的消息，多少回在寒夜里拥着冻僵的儿女相对无言。她早已不敢想“回去”这两个字。

可杜甫忽然笑了。

他转过头，去看墙角那几个懵懂的孩子。大儿子宗文正攥着蟋蟀罐子，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又哭又笑。

杜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，一把将孩子们揽进怀里，胡茬扎得他们咯咯躲闪。

（2）

他又抬头看妻子，指着屋内那些散乱的书卷，声音里带着几十年未见的癫狂：

“还收拾什么！不收了！全都——不收了！”

他冲进书房，将案上的诗稿、架上的竹简、箱底的旧信，一股脑儿往包袱里塞，塞得七零八落，又哗啦一声抖开，重新乱卷一气。

杨氏要帮忙，被他笑着推开：“来不及了！来不及慢慢理！”

忽然他停住手，怔怔望着窗外。

巴山的春日正浓，杜鹃在远处啼鸣，江水在峡谷间奔流，白帆点点顺流而下。他猛地转身，对着妻子朗声吟道：

“白日放歌须纵酒——”

杨氏一愣，随即接了下句：“青春作伴好还乡？”

夫妻二人对视，同时大笑起来。那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，也惊醒了邻家打盹的老翁。

杜甫冲到厨下，翻出半坛去年酿的浊酒，也不等温，对着坛口就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下来，他全然不顾，只觉满腹块垒在这一刻被烈酒和喜讯冲得七零八落。

他跌跌撞撞回到案前，抓起秃笔，蘸饱了墨，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发颤。窗外是蜀地的青山，心里却是万里之外的故乡。

他仿佛看见自己已经登上了出峡的舟船，巴峡的急流在脚下轰鸣，巫峡的云雾从头顶掠过，两岸猿声还来不及听清，船便已飞驰而过。

襄阳的城楼在望了。洛阳的旧宅在望了。

那些年少时踏过的青石板，那些老槐树下对弈的故人，那些在战火中失散的兄弟姐妹——都在望了。

笔落下去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手写，而是整颗心从喉咙里跳出来，在纸上跌跌撞撞地奔跑。八句诗一气呵成，墨迹淋漓，几乎看不出停顿。

等他掷笔长吁，才发现后颈全是汗，后背的衣衫湿透了，贴在脊梁上，凉丝丝的。

（3）

杨氏走过来，轻轻念着纸上的字句。念到“却看妻子愁何在”时，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眼角，才发现那里也有泪。

念到“漫卷诗书喜欲狂”时，孩子们已经好奇地围过来，指着那些奔放的笔画嘻嘻地笑。

杜甫把最小的女儿抱上膝头，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软软的脸蛋，声音忽然低下来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才有的笃定：

“阿囡，爹带你回家。”

窗外，巴山的春阳正好。江水滔滔东去，仿佛真的在催着行舟。邻舍不知谁家也得了消息，远远传来压抑不住的哭笑声。

整个梓州城，在这一刻像一口被砸开的冰河，底下春水汹涌，即将漫过堤岸。

杜甫又拿起那首诗，一字一字看过去。后六句工工整整的对仗，却偏偏自然得如同脱口而出的家常话。

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长安，与李白、高适他们论诗，说自己要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。

如今老了，鬓发斑白，流落西南，却在这意外的喜讯里，写出了平生最惊心动魄的一首诗——

惊的不是辞藻，而是一颗心终于从乱世的泥淖里挣出来，扑棱棱飞向故园的样子。

他卷起诗稿，塞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那纸上的墨迹还在微微潮润，隔着衣料，竟像是有了温度。

“收拾行装。”他对妻子说，声音平稳下来，可眼底的光怎么也藏不住，“我们，明日就动身。”

---

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剑外忽传收蓟北，初闻涕泪满衣裳。

却看妻子愁何在，漫卷诗书喜欲狂。

白日放歌须纵酒，青春作伴好还乡。

即从巴峡穿巫峡，便下襄阳向洛阳。

---

释义：

杜甫是一个热爱祖国又饱经丧乱的诗人，在梓州，听到河南、河北相继收复的消息，不禁惊喜欲狂，手舞足蹈，并冲口而出的唱出了这首有名的七律。

通过这首诗，我们不仅可以看出杜甫爱国的精神，天真的性格，充沛的精神，而且可以看出他那“炉火纯青”的功力。

全诗八句，后六句都是对偶，明白自然象说话一般，有水到渠成之妙，所以特别为人所爱读。

---

8、《旅夜书怀》

【月涌大江流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船是向忠州去的，可杜甫觉得，它更像是往深渊里漂。

暮色从江心漫上来的时候，他正倚着船舷，看岸边的细草在晚风里瑟瑟地抖。草尖上沾着水气，弯下去，又勉强直起来，像极了这些年他自己。

桅杆高而孤，顶端挑着一盏昏黄的灯，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摇晃晃，把整条船衬得愈发单薄。

船夫在船尾烧水，铁壶咕嘟咕嘟地响，混着江水拍打船底的闷声。除了这些，天地间再没有别的动静了。

杜甫拢了拢身上的旧袍，发觉袖口又磨破了一处。这件袍子还是去年在成都时，妻子杨氏用她自己的嫁衣改的——

草堂那几年虽清贫，总算有个栖身的屋檐，有孩子绕膝的笑声，有浣花溪畔的晨雾和晚钟。可如今，草堂也回不去了。

严武死了。

那个在成都给他俸禄、给他官衔、给他一方安宁的人，说走就走了。杜甫辞了节度参谋的职，搬出幕府，在草堂又住了几个月，到底还是坐不住。

蜀中乱了，旧友散了，他一个白发老翁，再留下来不过是等着新一轮的兵火。于是卖了薄田，赁了这条小船，带着残破的家当和更残破的身子，顺江东下。

此刻，妻子在舱里搂着最小的女儿睡了。大儿子宗文蜷在船头，用一件单衣蒙着头，抵御江上入骨的湿寒。

杜甫看着儿子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他八岁那年，自己还在长安为官，曾牵着他在曲江池畔看过杏花。

那时节，花瓣落了一身，孩子仰着脸问他："爹，我们什么时候回家？"

他当时答："快了。"

那一"快"，就是二十多年。

船身忽然轻轻一震，原来是漂过了一处浅滩。杜甫扶着桅杆站直身子，抬眼望向远方。这一望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
（2）

天与地在尽头处融成一道墨线，而星星，那么多星星，密密麻麻地垂挂下来，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。可它们又实在太远了，远得像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年月。

原野在星光下铺展开去，辽阔得让人心慌，没有尽头，没有边际，只有风贴着草尖跑过去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
江面上，月亮的倒影被水流揉碎了，又聚起来，碎成千万片银鳞，随着波浪向前涌动。那水流太急了，急得像要把他这把老骨头也一同卷走，卷到不知名的远方去。

杜甫忽然咳嗽起来，弯着腰，好一阵才直起身。他慢慢摸回舱边，从行囊里翻出一个旧匣子，打开，里面是这些年写的诗稿。

最上面一张，墨迹已经淡了，是那首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。他记得自己写的时候有多狂喜，以为终于能"即从巴峡穿巫峡，便下襄阳向洛阳"，可如今巴峡的浪就在脚下，他却不知道洛阳在哪里。

他苦笑一声，将诗稿塞回匣中，自言自语般低声念道："名岂文章著，官应老病休。"

声音散在风里，没入江水的流淌中。

这话是给自己听的。年轻时总以为名望要靠文章立世，总以为仕途能凭着才学挣来一番作为。可这些年他看明白了——

那些靠文章得了虚名的人，有几个真正记得黎民的疾苦？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人，又有几个在烽火里为百姓擦过眼泪？

他的诗是写給世人看的，可世人忙着逃难、忙着苟活、忙着在乱世里争一口饭，哪有空看诗。

至于那个"官"字，更是可笑。他哪一回做官是安稳的？从河西尉到左拾遗，从华州司功到成都幕府，不是被贬就是自辞，不是逢乱就是遇灾。

如今老了，病骨支离，肺疾缠身，一咳嗽起来天旋地转，连船板的颠簸都受不了。这样的身子，还谈什么"休"不"休"？命运早就替他休了。

（3）

可他终究不甘。

江风忽然大了，卷起他的长须和鬓发，白发在灯下闪着冷冷的银光。他仰起头，看着那只桅杆上悬着的孤灯，觉得它像极了此刻的自己——悬在半空，上不着天，下不着地，四面都是黑沉沉的夜。

就在这时，他看见它了。

一只沙鸥从江面上掠过去，翅膀几乎贴着浪尖。它飞得很低，却很快，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这无边的寂寥。

转瞬之间，它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，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只剩风声和橹声。

杜甫怔怔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，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，酸楚里竟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。

"飘飘何所似……"

他喃喃念出这一句，后半截吞进了肚里。可那后半截早就在胸中滚了千百遍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——

天地一沙鸥。

是啊，沙鸥。飞过千山万水，不知栖于何处；掠过惊涛骇浪，不知止于何时。

可它毕竟在飞，在没完没了的夜里、没完没了的江上，始终张着翅膀。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哪里，甚至它自己也不知道。但它还在飞。

杜甫慢慢蹲下身，用江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，激得他浑身一凛，可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擦干脸，扶着舱壁站起来，走到船舷边，朝那个沙鸥消失的方向久久地望着。

夜还长，江还在流。船在微微晃动，像是大地最后的摇篮。

他想，等天亮了，再写一首诗吧。写给那只沙鸥，也写给这条江，写给这无边无际的、叫人又恨又爱的尘世。

舱里传来女儿梦中的呓语，含糊地叫了声"爹"。杜甫回头，借着那盏孤灯的光，看见孩子蜷在母亲怀里，小脸上挂着笑，大概梦见了什么好吃的。

他也笑了笑，慢慢走过去，解下自己的旧袍，轻轻盖在女儿身上。

江风从舱门外灌进来，灯焰跳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
船继续向东。

---

【附：《旅夜书怀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细草微风岸，危樯独夜舟。

星垂平野阔，月涌大江流。

名岂文章著，官应老病休。

飘飘何所似，天地一沙鸥。

---

释义：

这首诗是杜甫晚年辞官离开成都时，在渝州（今重庆市）忠州（今四川忠县）途舟中写的。

前四句写旅夜之景，后四句抒旅夜之怀。

景：风岸、夜舟、星垂、野阔、月涌、江流，组成一幅凄凉、寥落的画面，令人惆怅。

怀：年老、多病、孤苦，颠沛流离，无限感慨。

诗中，这二者自然地融汇一体。

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