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隋唐五代十国70 人文成就30

九、杜 甫6

（二）杜甫作品

6、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

【秋风破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上元二年秋，成都，浣花溪畔。

风是从半夜开始起的。

杜子美被一声闷响惊醒时，怀里的阿宗正蜷成一团，小脚丫蹬在他肚皮上。

那床盖了七年的布衾硬得像块铁皮，边角早被孩子蹬得绽了线，棉絮从豁口里一绺一绺地往外钻。他伸手去摸阿宗的额头——凉的，还好。

但屋顶不凉。一阵狂风掀开那片勉强压着的茅草，雨水哗地灌进来，正浇在他颈窝里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踉跄着去找陶盆、瓦罐、缺了口的茶碗，凡是能接水的东西全摆到漏处。

阿宗被雨点溅醒了，瘪嘴要哭，他把孩子搂进怀里，用自己那件半干的旧袍子裹着。

“莫哭，阿爹在。”

雨滴打在盆底，叮叮咚咚，像谁在头顶敲丧钟。天亮时风更大。他披衣出门，看见那三间草堂的屋顶几乎被掀了个精光。

茅草成片地飞起来，有的挂在十几丈外的老榆树梢上，晃晃悠悠像破旗；有的飘过了浣花溪，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，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是草还是芦花。

他拖着老寒腿往溪边走，想捡回几束还能用的茅草。

南村那群半大孩子正抱着他的茅草往竹林里钻，一个个跑得飞快，最大的那个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
“杜老倌，你追呀！”

他张开嘴，嗓子眼里却只挤出几声沙哑的气音。昨夜着了凉，喉咙肿得说不出话。

他抬手想拦，孩子们早钻进密密的竹丛，只听见里头嘻嘻哈哈的笑声和茅草窸窣拖地的声音。

他放下手，慢慢走回屋前，靠着那根歪斜的竹杖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气还没叹完，喉咙一痒，弯腰咳了半晌，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
午后风停了，但天色比方才更黑。乌云沉沉地压下来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秋雨没有夏日暴雨的猛烈，却绵密得像针，从天上细细密密地扎下来，扎在屋顶残存的那几片草上，扎在破了洞的窗纸上，扎在他心口上。

屋里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。床头在漏雨，床尾也在漏雨。

他把阿宗挪到屋角那块相对干燥的位置，自己靠在床柱边，水顺着他的后脖颈淌下去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阿宗忽然伸手扯他袖子：“阿爹，被窝湿了。”

那床铁似的布衾，如今吸饱了水，沉甸甸地压在孩子身上。阿宗的小腿蹬了几下，蹬开了被角，露出里面绽裂的棉絮——灰黑灰黑的，早不是当年的白色了。

杜子美把湿被撩开，用自己身体挡住从破窗斜飘进来的雨丝。阿宗靠在他胸口，小手揪着他衣襟，像抓住一根浮木。孩子睡着了，梦里还在抽抽搭搭。

他睁着眼，望着头顶那一片片漏光的窟窿。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，在墙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，像一幅没写完的字。

（2）

自安史之乱以来，他睡过多少这样的雨夜？华州的驿馆，秦州的破庙，同谷的山洞……每一处屋顶都在漏雨，每一床被子都冷得像铁。

他原以为到了成都，在这浣花溪边扎下根，总算能安稳了。可这草堂，这风雨飘摇的三间茅屋，和他这个人一样，都是勉强立着，随时要倒。

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奉先县，他推开门，看见小儿子饿死在床上的样子。那孩子的手也是这么揪着他的衣襟，揪得紧紧的，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暖意攥住。

阿宗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嘴里咕哝着：“阿爹……不冷……”

杜子美把脸埋进孩子汗湿的头发里。

“是阿爹没用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阿爹写那么多诗，换不来一间不漏雨的屋子，换不来一床暖和的被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窗外的雨忽然密了，哗哗地砸在破瓦罐上，溅起的水花蹦到他脸上，和眼泪混在一起，分不清。

就在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长安，有一次路过曲江边正在修建的工坊。几十间大屋同时立起来，梁柱笔直，屋顶覆着厚厚的青瓦，风雨不透。

工匠们说，那是给太学的学子们住的。他还记得自己站在旁边看了很久，心里想的却是：要是天下的读书人都有这么一间屋子——

思绪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。他咳得弓起背，手紧紧抓着床沿。阿宗被惊醒，吓得哭起来。

他一边咳一边拍着孩子的背，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劲过去，他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喘气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万籁俱寂中，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，落在黑沉沉的夜里，落在这间四面漏风的草堂里，落在怀里这个冻得发抖的孩子身上——

“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连阿宗都没听清。孩子揉了揉眼睛：“阿爹，你说啥？”

杜子美低下头，把阿宗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。

“阿爹说，”他顿了顿，嗓子眼里像是含着一口热乎乎的东西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，“等天晴了，阿爹去砍些竹子，把屋顶补好。咱们不会再淋雨了。”

阿宗点点头，重新缩进他怀里。

窗外，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。雨停了。

杜子美搂着孩子，望着那道微光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夜的石头稍稍松动了些。

虽然身子还在发冷，虽然那床湿透的布衾还堆在脚边，虽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，明年的秋风还会来，明年的茅草还会飞。

但此刻——

他轻轻拍着阿宗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“等阿爹有钱了，”他喃喃，“先给你做床新被子，絮得厚厚的，踏不烂的那种。”

阿宗嗯了一声，睫毛上还挂着泪，却已经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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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八月秋高风怒号，卷我屋上三重茅。

茅飞渡江洒江郊，高者挂罥长林梢，下者飘转沉塘坳。

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，忍能对面为盗贼。

公然抱茅入竹去，唇焦口燥呼不得，归来倚杖自叹息。

俄顷风定云墨色，秋天漠漠向昏黑。

布衾多年冷似铁，娇儿恶卧踏里裂。

床头屋漏无干处，雨脚如麻未断绝。

自经丧乱少睡眠，长夜沾湿何由彻！

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！风雨不动安如山。

呜呼！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，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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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约作于761年（唐肃宗上元二年）八月，杜甫在成都，秋天的暴风雨造成他的草堂漏雨，给他带来了痛苦，

在这个环境中，他想到了如何能有坚固的大房子，让“寒士”们住，该多好！在困苦中还能想到别人，这是值得赞扬的。

但由于阶级的局限，他所想到的也仅限于一些“寒士”——穷苦的读书人，而不是劳动人民。

这首诗，叙事抒情紧密结合，以叙事为主，但在叙事中，饱含着处在贫穷潦倒、苦难深重之中的诗人的凄苦沉痛的感情。最后则直抒激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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