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隋唐五代十国69 人文成就29

九、杜 甫5

（二）杜甫作品

4、《石壕吏》

【石壕村之夜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石壕村的夜，是被马蹄踏碎的。

暮色刚吞下最后一线天光，杜甫的驴子便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。他本是赶路的，可前方河阳方向隐隐传来战鼓似的闷响，让他勒住了缰绳。

村中寂静得反常，连犬吠声都没有，只有风掠过破窗纸的呜咽。

他敲开一户人家的柴门，开门的是一位弓着背的老翁，身后站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。老翁打量他一番，见他身着官服却风尘仆仆，迟疑着让进了屋。

茅屋内四壁萧然，灶冷无烟，角落里蜷着一个年轻妇人，怀中抱着个吮指的孩子，见生人便慌忙低头，破旧的衣裙遮不住脚踝的冻疮。

“客官从何而来？”老妇端来半碗浊水，声音沙哑。

“自洛阳回华州。”杜甫接过碗，指尖触到她手上粗硬的茧，“前方战事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村外忽然炸起一片马蹄声，夹杂着粗野的呼喝：“开门！军府捉人！”

老翁脸色骤变，几乎在同时，他瘦小的身躯已像只受惊的老猿，猛地蹿向院墙。杜甫只见黑影一闪，墙头枯草簌簌落下，人便没了踪影。

老妇却镇定得可怕，她一把扯下头巾，理了理鬓边白发，快步走向柴门。

门板被一脚踹开。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，两名持槊的军卒立在门前，甲胄上沾着干涸的泥浆，眼中布满血丝。

为首的军官扬着名册，声如炸雷：“你家男丁何在？相州败了，河阳需人守城！”

老妇扑通跪下，额头触着冰冷的泥地，再抬头时，眼泪已沿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：“官爷……老妇有三个儿子，都在邺城戍边啊。”

她声音发颤，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：“前日捎信来，说两个儿……已经没了。剩下那个，不过是在军中挨日子，早晚也是……官爷若不信，屋里搜，只有吃奶的孙儿，和他那连件遮羞裙子都没有的娘……”

火把噼啪爆了一声。军官皱了皱眉，举槊挑开布帘，果见年轻妇人缩在墙角，怀中婴儿被火光惊得大哭。那哭声细弱，却像针一样扎进夜里。

老妇膝行两步，突然抓住军官的靴子：“官爷！老妇虽老，还能做饭烧水！河阳营里总要人支灶吧？求官爷带上我，连夜去，兴许赶得上备晨炊……”

军官沉默片刻，将名册一合：“带走。”

老妇起身时，回头望了一眼里屋。那眼神极快，像是要把整个家都吞进眼睛里。她没再看杜甫，只扶着军卒的马鞍，一步步消失在火把摇曳的黑暗里。

（2）

夜深了。杜甫坐在灶边，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呜咽，像断线珠子似的，一声，又一声。那年轻妇人把脸埋在婴儿襁褓里，不敢哭出声。

天蒙蒙亮时，杜甫推开门。晨雾中，他看见墙头探出半张脸——是老翁，他趴在墙上，露水打湿了他的白发，眼睛直勾勾盯着村路尽头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一个字。

杜甫走过去，扶他下来。老翁的双腿已经僵了，落地时一个踉跄，杜甫伸手去扶，触到的却是一把骨头。

“走吧。”老翁哑着嗓子，朝杜甫摆摆手，“客官……赶你的路去。”

杜甫上了驴，走出几十步，忍不住回头。雾气里，那老翁仍站在破败的门前，像一截烧焦的树桩。

驴蹄嗒嗒踏过石板，身后隐隐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，混在河阳方向的风里，分不清是梦是真。

他摸出怀中的笔，墨已冻住，便在袖口呵了半晌，于一片破帛上草草写下几行字。

写一个字，手便抖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冷，是那个老妇人跪在泥地里说“请从吏夜归”时，眼里最后那簇火，烧得他心口疼了一整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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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暮投石壕村，有吏夜捉人。老翁逾墙走，老妇出门看。吏呼一何怒！妇啼一何苦。听妇前致词，三男邺城戍。一男附书至，二男新战死。存者且偷生，死者长已矣。室中更无人，惟有乳下孙。有孙母未去，出入无完裙。老妪力虽衰，请从吏夜归。急应河阳役，犹得备晨炊。夜久语声绝，如闻泣幽咽。天明登前途，独与老翁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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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与《新安吏》、《潼关吏》一起，号称“三吏”，此外，还有《新婚别》、《垂老别》、《无家别》，号称“三别”，均约作于759年（唐肃宗乾元二年）。

这时杜甫任华州司功参军。一次，杜甫从洛阳回华州，路经新安、石壕、潼关等地，目睹“安史之乱”后的连年战争给人民造成的苦难，于是写下了“三吏”、“三别”。

758年（唐肃宗乾元一年），唐军在收复洛阳后，乘胜渡过黄河，围攻安庆绪于相州（今河南安阳）。

但由于指挥不统一，在同年三月被史思明打败，不得不退守河阳（今河南孟县）。

《石壕吏》这首诗运用了极凝炼的诗句，通过老妇人声泣情惨的诉说，写出了唐军在战败后到处抓人补充兵员，

使老妇一家“三男戍、二男死、孙方乳、媳无裙、翁逾墙、妪夜往”，从而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劳动人民的悲惨命运，表现了作者对人民的同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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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《新婚别》

【新婚别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建安十六年秋，河阳城外，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。

阿莲攥着手中的红盖头，指甲深深嵌进丝线里。洞房花烛的烛泪尚未干透，床头那对金线绣的鸳鸯枕还带着昨夜的温度。丈夫陈三已经换上了灰扑扑的军服，腰间挂着刚发的铜牌，上面的漆字还鲜亮得刺眼——“河阳守备营第三伍”。

“三郎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昨夜他还俯在她耳边说“来日方长”，今晨却要在村口老槐树下告别。

陈三回头，眼里红丝密布。他不是不想留下，昨日成亲，今日征兵文书便到，仿佛命运掐着时辰作弄人。

他伸手想抚她的脸，手指却悬在半空，最终只是碰了碰她发间那支石榴红的簪子——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工钱打的，本想看她戴上一年，两年，一辈子。

“照顾好咱爹娘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
阿莲摇头，泪水砸在脚前的黄土上，洇出深色的圆点。爹娘？她连公婆的面都只见过一次，昨日拜堂时隔着盖头，连相貌都没看清。

按乡俗，新妇过门三日才能“分名认亲”，如今她还算是“外人”，若是陈三一去不回，她以何身份侍奉双亲？

“你这一走，”她压低声音，怕被旁边的征夫听了去，“我连给公婆端茶倒水的名分都没有。”

陈三猛地低头，额头抵在她肩上。她感觉到那片衣料迅速洇湿。

“昨夜你说，等秋收了带我去镇上扯布做新裙。”阿莲喃喃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你说要生个儿子，让他读书，不再当兵……”

旁边传来伍长的呵斥声。队伍开始挪动。陈三被人群裹挟着往前，他拼命回头，看见阿莲追了几步，裙摆绊在石头上，扑倒在地。

她没爬起来，就那样跪在尘土里，扬起脸看着他。

“三郎！”她忽然喊，声音拔得很高，尖锐得像扯断的琴弦，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
陈三在人群里踮起脚。

阿莲双手撑地，指甲里嵌满泥沙。她忽然扯下头上的石榴簪，狠狠掷向路边的水塘——银光一闪，沉入泥底。

“此物不复佩！”她嘶声喊，“君若不归，妾亦不独活！”

陈三浑身一震，他想喊“不可”，但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旁边有老兵叹息：“傻丫头，嫁了征夫，还说什么独活不独活……”

（2）

队伍终于转过山坳。阿莲瘫坐在地，仰头望天。南飞的雁阵掠过灰蒙蒙的天空，成双成对，翅膀扑棱棱地响。

她慢慢站起身，拍掉膝上的土。村口的风吹过来，凉透了脊背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红罗襦——那是她绣了三个月的嫁衣，一针一线都藏着对“来日方长”的想象。

从此，这件衣裳再不会上身。

她转身往家走，步子很稳。路过水塘时，水面下隐约有银光一闪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
天空中的雁阵还在飞，队列整整齐齐，朝着南方的暖处去。阿莲没再看。

她只是伸手，慢慢将发间另一支素银簪也拔了下来，攥在手心，攥得掌心生疼。

——从此，她再也不梳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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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兔丝附蓬麻，引蔓故不长。

嫁女与征夫，不如弃路旁，

结发为君妻，席不暖君床。

暮婚晨告别，无乃太匆忙。

君行虽不远，守边赴河阳。

妾身未分明，何以拜姑嫜？

父母养我时，日夜令我藏。

生女有所归，鸡狗亦得将。

君今往死地，沉痛迫中肠。

誓欲随君去，形势反苍黄。

勿为新婚念，努力事戎行。

妇人在军中，兵气恐不扬。

自嗟贫家女，久致罗襦裳。

罗襦不复施，对君洗红妆。

仰视百鸟飞，大小必双翔。

人事多错迕，与君永相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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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诗写一个新婚的男子，在婚后第二天即被征兵役的事，全篇除开首四句近于比兴外，都以新妇向丈夫话别的口吻表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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