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、杜 甫4
(二)杜甫作品
2、《春望》
【簪折(历史故事)】
(1)
至德二载三月,长安陷落已逾半载。
我抬手时沾了满袖的露水。晨光尚薄,槐树的新叶却密得不像话,把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都挤得发暗。
原先该有胡商牵着骆驼走过的,如今只有野兔从坍塌的坊门下窜过去,耳朵尖上挑着半片没化尽的积雪——三月了,雪还在下。
“杜拾遗——”
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。我回头,看见王维站在半截焦木旁,朝服的绯色褪成枯叶似的褐,腰间还挂着那枚天宝年间的银鱼袋,已经发黑了。“你站那么高做什么?下来罢。”
我这才发现自己踩着一堆瓦砾。脚下是西市东墙的遗址,从前胡姬酒肆的旗杆还插在碎砖里,旗子早没了,只剩竹竿顶着一窝鸦巢。
有只老鸦蹲在巢边,歪头看我,忽然哑哑叫了两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“像是认识我。”我往下走,靴底碾过一片琉璃瓦,“开元二十八年,我跟几个进士在这儿喝过酒。那鸦怕还是当年那只。”
王维没接话。他正盯着曲江方向——浓烟又升起来了,灰里掺着暗红,像打翻的胭脂。“昨夜安庆绪又烧了芙蓉园,”他声音很平,“牡丹全完了。姚黄、魏紫,三百年的名品。”
我忽然想起妻子那支鎏金银簪。去年离家时她插在髻上,簪头是朵小小的并蒂莲。上个月逃难的人带来口信,说孩子们把簪子换了半斗麸皮。
“家书抵万金。”我当初写这句时,哪真知道什么叫抵万金。如今若有人肯卖我一纸妻儿的笔迹,我愿拿这条命去换。
风从终南山方向压下来,满城草木都往东倒。槐树、榆树、臭椿,全是去岁的旧枝上硬挤出新芽,绿得有些凄厉。
我抠着树干慢慢蹲下,指甲缝里嵌进湿漉漉的树汁,忽然就哭了。眼泪淌过脸上冻裂的口子,像蚂蚁在爬。
(2)
王维别过脸去,他的背影融在晨雾里,只剩那枚银鱼袋的轮廓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。
“别哭了。”过了很久他说,“你听。”
我屏住息。很远的地方,可能有三十里外,潼关方向传来断续的角声。
那声音穿过重重坊墙、穿过正在抽穗的麦田、穿过遍地无人收的白骨,到我耳中时已轻得像叹息。可就在那瞬间,我簪发的竹笄“啪”地断了。
半头白发泻下来,落在沾泥的官袍上。我伸手去拢,却摸到后颈新生的短发——上个月发现开始掉的,每天清晨枕上都是一层灰白的绒毛。
指尖收拢,拢不住。风一来,那些细细的断发便飘起来,缠在槐树的嫩枝上,像蛛丝,又像早衰的柳絮。
“走吧。”王维弯腰拾起我的竹笄断片,递给我时迟疑了一下,“兴庆宫那边,听说有人看见天子留下的马鞭还挂在勤政务本楼里。”
我接过断笄,尖茬刺进掌心。血珠渗出来,落在瓦砾缝中一株野豌豆的紫花上,那花颤了颤,照开不误。
角声歇了。乌鸦又飞回来,这次叼着根细枝,开始补它的巢。长安城三月的草木在血里疯长,而我们还得活着,活着等一封永不会来的家书,活着看牡丹成灰,活着等白发落尽——
等这支断了的簪子,重新插回谁的头上。
【附:原诗及释义】
原诗:
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
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
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
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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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:
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年三月沦陷中的长安,是杜甫感于战乱不息,家人离散,音讯梗阻而写的。
忧国与忧家的心情交织于全诗。眼前的春景和忧伤的感情相对照,更加强了诗的感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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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《羌村三首》
【羌村三夜(历史故事)】
(1)
天边那几团火烧云坠下去的时候,最后一道光正好落在院门前的土坎上。
柴门的旧木栓被风推得吱呀响,几只麻雀扑棱棱从屋檐下惊起,绕着院里那棵老槐转了三圈。
王三牵着驴缰绳的手微微发抖,指节上的裂口还渗着血丝,那是前日翻山时被石头划的。门缝里透出豆大的灯火,还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他抬手,却又停住。
一年零三个月。从那个被叛军踏破的长安城逃出来,把妻儿安顿在这鄜州山坳里,然后独自北上官道——那时候杨氏挺着五个月的肚子,硬撑着站在门口送他,眼眶红得像被晚霞烧过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就再没敢回头。
"谁?"
门里突然传出女人的声音,沙哑、警惕,像只护崽的母兽。王三喉头一紧,想答,嗓子里却像塞了团破棉絮。
"是我。"
门哗啦开了。杨氏举着灯盏站在门槛内,灯油晃了一下,差点泼出来。她整个人瘦了一圈,颧骨支棱着,鬓角竟已有了灰白的碎发。
她盯着他,像盯着一堵墙,一截枯木,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。
然后她开始发抖。灯盏掉在地上,"啪"地碎了,火苗在泥土上挣扎了两下就灭了。她没有去捡。
"……你……"她嘴唇翕动着,"你是人还是……"
王三一步跨过门槛,把她连怀里哭着的孩子一起搂住。她僵在他臂弯里,整个人硬得像块冻土,过了很久很久,才忽然垮下来,伏在他肩上嚎啕大哭。
温热的泪顺着他脖颈淌进衣领,混着他自己的。
"别哭,别哭。"他拍着她的背,自己的声音却在抖,"我活着,我真的活着。"
隔壁墙头露出几颗黑糊糊的人影,是左邻的王伯、后山的刘婶,还有那个跛脚的赵家小子。
他们没出声,只是望着。刘婶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睛,王伯咳了一声,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耸动。
那一夜,杨氏重新点了油灯,把炕头唯一一床厚被子给他裹上。两个孩子蜷在墙角睡熟了,小脸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。王三握着妻子的手,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新茧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烛火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
"睡吧。"杨氏说。
"不敢睡。"王三望着那簇火苗,"我怕一睁眼,又回到牢里去了。"
"牢?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"在凤翔那会儿……被关过三天。他们说我给房琯说话,是'党羽'。"他嘴角扯了一下,"其实就是个破窑洞,连个窗子都没有。我蹲在里面,算日子——雨水从顶上往下渗,一滴,两滴……"
杨氏的手收紧了些。烛花"啪"地爆了一下,她忽然说:"你看,咱们还能一起看这灯花。够了。"
(2)
第二天,风就变了方向。
北边刮来的风裹着黄沙,打着旋儿灌进院子。王三清早起来扫落叶,三岁的儿子小虎就抱着他的腿不撒手,他往前走一步,孩子被拖着滑一步,嘴里"爹爹爹爹"地叫,生怕一松手这人又不见了。
杨氏在灶间煮粥,小米是去年秋天攒下的,稀得照见人影。
"你带他去转转吧。"她把碗搁在石桌上,"这孩子天天往村口跑,说等爹爹骑马回来。"
王三抱起儿子,走到村后那片荒了的园子。池子干了,裂着纵横的泥缝,几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地戳着,枝桠被风拧成奇怪的角度。
他记得从前,夏天的时候,他会带小虎的姐姐在这儿追萤火虫,那时候杨氏坐在石头上摇蒲扇,肚子里还怀着小的。
"爹爹不走了吧?"小虎揪着他的耳朵问。
"不走。"他把脸埋进孩子头发里,有股淡淡的草灰味,"不出去了。"
夜里北风更猛,把窗纸吹得呼哒呼哒响。王三披衣坐起来,看见杨氏一个人在灶间摸黑忙活,把最后半斗黍米倒进瓦缸。"你做什么?"
"酿点酒。"她头也不抬,"隔壁王伯送来的黍米,说是自家地里抢收的。这兵荒马乱的,还能惦记着咱们。"
她顿了顿,"你回来那天,王伯把他下蛋的老母鸡杀了,炖了汤放在门口。我没舍得喝,给孩子吊了两天命。"
王三望着瓦缸里金黄的米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在灵武,有个老兵临死前跟他说:"我老家在陇西,院里有三棵枣树,我走那年结得特别多。
老婆说等我回去打枣子吃。"老兵是在他怀里咽气的,那天夜里下了大雪。
"兵戈既未息……"他喃喃道。
(3)
第三天晌午,来了人。
鸡群先炸了窝——几只芦花鸡在院门口扑腾着抢食,把一只麻鸭撵得嘎嘎叫。王三正劈柴,听见叩门声,手一抖,斧刃差点磕在脚面上。
来的不是官差。是王伯打头,后面跟着赵跛子和另外两个老汉,一共四个,胳膊上挎着陶罐、葫芦、粗瓷碗。他们站在柴门外,被鸡群围着,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惊着什么的笑。
"三郎。"王伯把手里的陶罐举了举,"家里还剩点浊酒,乡亲们凑的,你别嫌弃。"
王三扔了斧头去开门。赵跛子一瘸一拐进来,把葫芦塞到他手里:"苦是苦了点,好歹是粮食变的。"另外两人也把碗盏放在石桌上,清汤浊液,有半罐是浑的,一碗里还沉着碎谷壳。
王伯拉着王三坐下,自己先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,抹抹嘴说:"三郎,你在外头见的世面多。你给老哥哥说说——这仗,还要打多久?"
几只鸡还在脚边咕咕叫。赵跛子低头望着自己的瘸腿,那是去年被溃兵的马踩的。另一个老汉忽然开口:"我三个儿子,都'东征'去了。
老二上月托人捎信,说在河东,饿得啃树皮。"他笑了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,眼眶却猛地红了。
王三端着那只粗瓷碗,酒面上漂着碎屑,浑浊得像秋天的河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"快了""圣上在努力""叛军已是强弩之末",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像骨头一样硌得生疼。
他站起身。
"我给诸位……唱个歌吧。"
没有人出声。王三清了清嗓子,唱的是陇西那边传过来的调子,词是他自己瞎编的,不成章法,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地唱——
"蒿草长满了官道哟,白骨骷髅无人收,阿爷东望儿不归哟,河水汤汤日夜流……"
他唱到第三遍,声音开始劈叉,像被北风吹裂的树皮。杨氏从灶间走出来,倚着门框,没说话。王伯低下了头,赵跛子用袖子捂着脸。
唱完了,王三仰起脸。
天很空,很高,一丝云都没有。他忽然想起在凤翔那个窑洞里数水滴的夜晚,一滴,两滴,三滴——他以为自己再也数不到家了。
两行热泪从他脸上滚下来,砸进碗里,和那口浊酒混在一起。
(4)
席上先是静,然后先是赵跛子"呜"地一声哭了出来,接着是那个丢了三个儿子的老汉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再接着,王伯一把抱住王三的胳膊,哭得像头老牛。
风还在吹。鸡群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,缩在墙角,把头埋进翅膀里。
院子里只剩下四个老人、一个归来的男人和一个倚门而立的妻子,在午后的天光下,哭尽了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声音。
杨氏慢慢走过来,把手按在王三肩头。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,却烫得他心口一热。
那天晚上,王三又把灯点上了。
杨氏问他干什么。他说:"我想看看你们的脸。"
两个孩子已经睡了,小虎还攥着他的一截衣角。妻子在灯下缝补他破了的袍子,针脚密密匝匝,像要把所有的日子都缝回去。
窗外北风还在吼,但他第一次觉得,那风声听起来不那么可怕了。
"明天,"他轻声说,"我去看看村东那几亩荒了的田。"
杨氏抬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像灯花里溅出来的一点星火,却足够照亮这间透风的土屋。
夜深了。风拍打着柴门,拍了一夜,那扇破旧的门始终没有开。
【附:原诗及释义】
原诗:
(1)
峥嵘赤云西,日脚下平地。
柴门鸟雀噪,归客千里至。
妻孥怪我在,惊定还拭泪。
世乱遭飘荡,生还偶然遂。
邻人满墙头,感叹亦歔欷。
夜阑更秉烛,相对如梦寐。
(2)
晚岁迫偷生,还家少欢趣。
娇儿不离膝,畏我复却去。
忆昔好追凉,故绕池边树。
萧萧北风劲,抚事煎百虑。
赖知禾黍收,已觉糟床注。
如今足斟酌,且用慰迟暮。
(3)
群鸡正乱叫,客至鸡斗争。
驱鸡上树木,始闻叩柴荆。
父老四五人,问我久远行。
手中各有携,倾榼浊复清。
苦辞“酒味薄,黍地无人耕。
兵戈既未息,儿童尽东征。”
请为父老歌,艰难愧深情。
歌罢仰天叹,四座泪纵横。
---
释义:
羌村在鄜州(今陕西鄜县)。杜甫在安史之乱发生的第二年(756年),在逃难中把家属安置到这里,然后自己只身奔赴“行在”,任“左拾遗”。
次年(757年)闰八月,肃宗李亨让他回鄜州探视家小。“羌村三首”就是他历尽艰险、侥幸回家同家人会面的时候写的。
这三首诗,从表面上看,似乎只是写诗人个人的遭遇和感慨,但在实质上,反映的却是安史之乱后,人民生活的不安和痛苦。
第一首,写诗人初抵家时悲喜交集的情景。这首诗用语朴素而精炼,情景交融,真实生动。
第二首,写诗人抵家以后姑且宽慰自己的情况。诗里先直接表露了自己的思想感情,接着从儿女对父亲的态度上加以证实,然后再写触景生情的感慨,最后写要借酒消愁的心情。层次分明,情绪变化曲折而自然
第三首,是写邻人来慰问的情况。开头四句,写出了村居的实景。接着写父老的慰问。然后从父老的口中说出战乱频繁、壮丁征尽、农村凋敝的情况。
最后写父老们的慰问,使诗人悲感交集,发而为歌,致使满座的人涕泪纵横。诗里叙事抒情乳水交融,写得既朴实自然,又真切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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