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章 隋唐五代十国67 人文成就27

九、杜  甫3

（二）杜甫作品

1、《兵车行》

【咸阳桥头的哭声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天宝十载的秋天，长安城外的咸阳桥上，尘土遮天蔽日。

我本是个路过的行商，赶着驮满布匹的驴子往西走，却在桥头被堵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前面的路被送行的人潮塞得水泄不通，哭声、喊声、车轮的嘎吱声混成一片，像一锅煮开的稠粥。

"让一让，让一让！"我扯着嗓子喊，可没人理会我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拽着个年轻士兵的衣袖，指甲几乎掐进布衫里去：

"儿啊，你才十六，上个月才给你裹的头，怎么这回又轮到你了？"

那士兵木着脸，眼睛却红得像滴血："娘，前年说去十五防河，去年又说去四十营田，如今又改口说去云南征南诏……娘，你松手罢，迟了要砍头的。"

老妇人哪里肯松？她身后还有个更老的翁媪，佝偻着背，怀里抱着个哇哇哭的婴孩，大概是那士兵的孩子。

孩子哭得脸都紫了，年轻的媳妇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出了血："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们娘儿俩靠谁去？"

我挤在人群里，后脊梁一阵阵发凉。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安方向传来，几个骑马的官吏挥着鞭子劈头盖脸抽过来："都让开！误了时辰，连坐十户！"

鞭子抽在百姓身上，啪啪响。挨了打的人不敢躲，只是哭得更凶。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人潮挤倒了，眼看就要被踩踏，我连忙伸手把她拽起来。

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，竟咧开嘴冲我笑了笑："叔叔，我爹是去打仗的，打完就回来，对吧？"

我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（2）

那天黄昏，我终于过了桥。桥那头，黑压压的队伍正往西开拔，士兵们垂着头，弓弩歪斜地挂在腰间，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下鞋底。

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歇脚，旁边正好有个年纪大些的征夫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，望着远去的队伍发愣。

"老哥，你们这是往哪去？"我问。

他转过头，灰白的胡须上沾着泪痕："云南。"两个字说得有气无力。

"云南？我听说那边瘴气重得很，去了十个人回来不到两个……"

"谁说不是呢。"他苦笑着坐下，把拐杖横在膝上，"可杨国忠大人要募兵，谁敢不去？不去就锁了去，连枷锁着，像拉牲口一样拉过去。”

“我邻居家小子，有功勋在身，按旧制可以免役，结果杨大人专门挑有功勋的先抓——你说这是什么世道？"

我摸出水囊递给他："你老今年贵庚？"

"四十有二。"他灌了口水，"十五岁那年，里正给我裹了头巾，说去河北防河。防了五年河，又调去西边营田，一营就是十年。”

“好不容易熬到回来，头发白了一半，以为能在家种两年地，结果上个月又接到文书——'戍边'，两个字就把我打发回去了。"

他撸起袖子，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的鞭痕："看见没？上次回来时落下的。官府说我们这些老卒'耐苦战'，好用，就指着我们往死里用。”

“我们算什么？连狗都不如，狗还能在主人脚边趴着歇歇，我们呢？"

天渐渐黑了，远处的队伍变成一条蠕动着的黑线，消失在暮色里。那个老征夫挣扎着站起来，拍拍土："该走了，赶不上队伍又要挨鞭子。"

他走出几步，又回头喊了一句："后生，你将来若是有了儿子，千万别让他吃兵粮！生男不如生女，闺女好歹能嫁在邻村，生个男娃，到头来就是荒郊野外的一把骨头！"

他的声音沙哑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我坐在石头上，一直到月亮升起来，冷得浑身发抖才起身。

（3）

后来我又走了几个月的货，到第二年春天才回到长安附近。路过渭南时，碰见一队从青海那边撤下来的败兵，个个面黄肌瘦，衣不蔽体，很多人的伤口生了蛆，爬满了苍蝇。

我在路边支起锅煮了些粥，分给几个还能动弹的。有个年轻兵士边喝粥边哭，说他们是天宝八载那批去青海的，当时一万人出关，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。

"我们守的那段边墙底下，尸体摞了三层，夏天臭得人睁不开眼。监军大人说'再守三个月，朝廷就派人来换防'，结果三个月又三个月，等了整两年……"

他忽然指着远处一个蜷在墙根下的黑影："那个兄弟，前年冬天脚趾头冻掉了七个，还在站岗。长官说'少几个脚趾不耽误射箭'，他硬是咬着牙又熬了一年。”

“上个月他偷偷跑了，被抓回来吊在旗杆上抽了五十鞭，拉下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……"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那个黑影动了一下，似乎想抬头，却又沉沉地垂了下去。

入夏的时候，我在蓝田县一个村子里借宿。半夜被一阵哭声惊醒，起来看时，发现是隔壁院子里一个老妇人在烧纸钱。

月光下，她一面烧一面念叨："大郎啊，你十六岁走的，走了二十年了，娘等了你二十年……人家都说你死在青海了，可娘不信，娘总觉得你哪天会推门进来……"

她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，怀里抱着个婴孩，那婴孩的襁褓破旧不堪，裹着的竟是块军旗的碎片。

媳妇小声说："婆婆，这都第六年了，大哥他……怕是真回不来了。您别哭了，看把二丫吓着。"

老妇人忽然站起来，冲着北方嚎啕大哭："我那两个儿啊！大郎死在青海边，二郎上月又被征去了云南！老天爷，你是要把我全家都收走才甘心吗？"

那哭声尖利得像刀子，划破了整个村子的寂静。

我回到借宿的屋里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咸阳桥上那些牵衣顿足的影子，青海边无人收拾的白骨，还有那个问我"打完就回来对吧"的小女孩。

（4）

第二天一早，我离开村子时路过一片荒地，地里有个健壮的妇人正弯腰锄草，可她挖出来的全是野草，庄稼几乎看不见几棵——男丁都被抽光了，剩下些女人孩子，哪有力气把地种好？

那妇人见我站在路边看，直起腰来擦了把汗："客官，你要是往长安去，帮我带句话行不行？我男人去年被征去了剑南，你帮我问问官府的人，啥时候能让他回来看看？家里的谷子都烂在地里了，今年的租子……"

她说不下去了，低下头，锄头重重地凿进土里。

秋天又来的时候，我听说青海那边又打了败仗，死了好几万人。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照旧饮酒作乐，街市上照样车水马龙。

只有咸阳桥头的石狮子，被送行的人摩挲得光溜溜的，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哭声。

我最后一次路过那座桥，是那年深秋。桥上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风呜呜地吹。桥下的渭水浑浊不堪，水里漂着一只破草鞋，随着水流慢慢打转。

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又是新的队伍开过来了。领头的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旗上绣着个大大的"唐"字，金线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队伍后面，照旧是黑压压的送行人群。我听见一个年轻的母亲嘶哑着嗓子喊："儿啊——你记得回来——"

那声音飘过桥面，飘过渭水，一直飘进灰蒙蒙的天里。而队伍头也不回，一步一步往西去了。

我站在桥头，忽然想起那个老征夫说的话。他说，生男不如生女，生女还能嫁在邻村，生男就只有埋没在百草之下。

可我看到那些送行的母亲、妻子、女儿，哪一个不是哭得肝肠寸断？在这刀兵四起的年月里，生男生女，哪里有什么区别呢？

都是骨肉，都是割舍，都是咸阳桥上那一把把抓不住的衣袖，一声声上达云霄的哭喊。

天色暗下来了，我牵着驴往回走。背后的咸阳桥渐渐模糊成一道灰色的影子，只有风声还在耳边响着，像无数人同时开口说话，又像无数人同时沉默。

那声音里，我听见一个老人絮絮叨叨地说——"君不见，青海头，古来白骨无人收。新鬼烦冤旧鬼哭，天阴雨湿声啾啾……"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一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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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车辚辚，马萧萧，行人弓箭各在腰。

耶娘妻子走相送，尘埃不见咸阳桥。

牵衣顿足拦道哭，哭声直上干云霄。

道旁过者问行人，行人但云点行频。

或从十五北防河，便至四十西营田。

去时里正与裹头，归来头白还戍边。

边庭流血成海水，武皇开边意未已。

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，千村万落生荆杞。

纵有健妇把锄犁，禾生陇亩无东西。

况复秦兵耐苦战，被驱不异犬与鸡。

长者虽有问，役夫敢申恨？

且如今年冬，未休关西卒。

县官急索租，租税从何出？

信知生男恶，反是生女好。

生女犹得嫁比邻，生男埋没随百草。

君不见，青海头，古来白骨无人收。

新鬼烦冤旧鬼哭，天阴雨湿声啾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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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是反对唐玄宗黩武战争的一首政治讽刺诗，也是杜甫最早反映人民疾苦的作品。可能作于751年。

《通鉴•卷二百一十六》记唐玄宗天宝十载，“夏，四月，任午，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，打败于泸南。”

“时仲通将兵八万，……进军至西洱河，与冏罗凤（南诏王）战，军打败，士卒死者六万人，仲通仅以身免。”

“杨国忠掩其财状，仍叙战功。……大募两京及河南，北兵以击南诏；人闻云南多瘴疠，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，莫肯应募。”

“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，连枷送诣军所。旧制，百姓有勋者免征役，时调兵既多，国忠奏先取高勋。于是行者愁怨，父母妻子送制，所在哭声振野。”

有人认为诗即为此事而作。也有人说，诗中征夫所述往事，和所诉的时事，都属与吐蕃交兵的情况。

唐朝战争十分频繁抽丁拉伕，生离死别的情形也就成为极普遍的现象。因此这首诗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，不一定为某一历史事实所局限。

全诗分两段，首段摹写送别的惨状，是纪事，第二段传达征夫的诉苦，是纪言。

由于是客观的具体的描写，读后如身临其境，分外亲切，所以感染力极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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