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隋唐五代十国74 人文成就34

十、岑  参1

（一）岑参身事

【平沙万里绝人烟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岑参把笔搁在砚台上，帐外的风裹着沙粒，噼噼啪啪地打在牛皮帐上。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，呼出的白气在灯火里一晃就散了。

这是天宝十载的深冬。他三十四岁，在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帐下掌文书，已经整整一年。一年前他从长安出发，骑着瘦马走了两个多月才到龟兹。

那时他还不知道，自己会在西北边陲，遇见真正的诗。

帐帘突然被人掀开，一阵冷风灌进来，火苗猛地一歪。进来的是封常清，那时他还是高仙芝的判官，后来自己也做了安西节度使。

封常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，把一卷羊皮纸丢在案上：“明天一早，三百轻骑要出玉门关巡边，这是需要批复的粮册。”

岑参翻开羊皮纸，抬头正要说话，却见封常清站在帐门口，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，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岑参问。

封常清没有回头：“想我十八岁那年，第一次到安西。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烽燧，胡人骑着马，来去如风。十年了，我们在这里修城、屯田、打仗，你以为是为了什么？”

岑参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帐外是一片茫茫夜色，偶尔有几点星火，大概是哨兵的篝火。风从更远的地方吹来，带着雪的气味，也带着戈壁空旷的回声。

“为了勤王保国。”岑参说。

封常清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轻，很快被风吞没。“勤王保国是写在奏章里的话。你看那些将士，从凉州来的，从陇西来的，从关内来的，他们在这里待了几年、十几年，有些人的孩子就生在营帐里，从没见过关内的春天。”

“我们守在这里，是因为胡人的马队如果过了玉门关，河西的百姓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。“岑参，你写诗。你写我们这些当兵的，别只写刀光剑影，也写写为什么挨冻受饿，为什么在这鬼地方一待就是十年。”

（2）

那天晚上，岑参没有睡。他坐在案前，重新铺开一张纸，窗外是呼啸的风声，案上是一灯如豆。

他想起白天见到的一个老卒，须发花白，正蹲在营帐门口修补皮甲。他问老卒来这里多少年了，老卒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伸出手指——拇指、食指、中指，三根。三十年。

老卒说，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新兵，跟着来安西的第一批屯田兵，那时候这里连城墙都没有。

他修补皮甲的动作很慢，每一针都扎得很深。岑参问他：“想家吗？”老卒笑了笑，说：“家？这儿就是家了。”

笔尖落在纸上，墨迹洇开一小团。岑参写道：

“走马西来欲到天，辞家见月两回圆。今夜不知何处宿，平沙万里绝人烟。”

写完这几句，他停住了。墨在笔尖凝成一小滴，将落未落。他望着那滴墨，忽然觉得这二十八个字太轻了，轻得像帐篷顶上积的那层薄雪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
真正重的东西，是那个老卒眼中一闪而过的光，是封常清站在门口说“别只写刀光剑影”时的神色，是他自己这两个月来骑马走在戈壁上，脚下沙砾嘎吱作响的声音。

他把那张纸揉了，又重新铺开一张。

这一次，他写得很慢。每写一句，就停一停，听听外面的风声。风有时候像号角，有时候像哭声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像，只是呜呜地响着，让人心里空荡荡的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写完了。那是一首很长的诗，写的是将士们雪夜行军，写的是烽火台上一夜一夜的守望，写的是有人在这里从少年变成了中年，从中年变成了老人。

诗的最后几句，他涂改了三次，最后定下来的是：“将军纵博场场胜，赌得单于貂鼠袍。”

其实他想写的不是这个，他想写的是那些没有袍子可赌的人，那些死在戈壁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。

但那些话太沉了，沉到写出来就会把整首诗压垮。

他把笔搁下，吹了吹纸上的墨迹。帐外已经有动静了，马蹄声、人声、兵器碰撞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嗡嗡地响。

他推帐出去，天边刚露出一线白，冷得要命。三百轻骑已经在列队了，马鼻子里喷着白气，骑兵们的脸都冻得发青，但没有人缩着脖子。

封常清骑在一匹黑马上，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。然后马队动了，卷起一阵尘土，朝玉门关的方向去了。

岑参站在原地，看那些背影越走越远，渐渐变成一些小小的黑点，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风还在吹，脚下的沙子被吹得流动起来，像一条极缓极缓的河。

（3）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诗稿，纸边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了。他哪里会知道，几百年后有一个人，名叫陆游。

会在一个深夜点灯读他的诗，会为他“流涕思一遇”，会说他“笔力追李、杜”。

陆游懂的，懂他写的不是那些花团锦簇的东西，是风沙、是寒夜、是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很久很久，回头看见长安城已经在天边缩成一个点，而前面还有更长的路。

他把诗稿折好，塞进怀里。那纸贴着胸口，慢慢有了点温度。

远处，朝阳终于从戈壁尽头升起来了，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种极深的橘红色。岑参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帐中。

今天还有粮册要核，有文书要拟，有一个又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要过。但方才那三百骑的马蹄声还在他耳朵里响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
他想，这就够了。他把那些人的样子写下来，让几百年后的人知道，在这片荒凉得几乎不像人间的地方，曾经有人这样活过，这样守过，这样把一生都放在风沙里，磨成了一声极轻极远的马蹄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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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岑参小传】

岑参（715～770你），唐朝江陵（今湖北江陵县）人。早年丧父，是在哥哥的教养下成长起来的。杜确《岑嘉州集序》说他“早岁孤贫，能自砥砺，遍览史籍。”

744年举进士，749年（天宝八年）在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中掌文书。天宝末，封常清任安西节度使，岑参摄监察御史，充安西、北庭节度判官。

肃宗在凤翔时，任右补阙，后出为虢州（今河南灵宝县南）长史。55岁左右升为嘉州（今四川乐山县）刺史。罢官后客死成都旅社。

有《岑嘉州集》，存诗360首。

岑参几度出塞，久佐戎幕，对边地征战生活和塞外风光有长期的观察与体会。

他曾以激越的情思歌颂了边防战士英勇的战斗精神，描写了多种多样的边塞生活。他的边塞诗大都即事命题，绝少因袭。

从他的诗里，我们可理解到古代远征者的理想：他们远涉沙碛，不只是为了勤王保国，更重要的是为了保卫边地人民的和平生活。

他描写了紧张激烈的战斗场面，也写苦乐悬殊的官兵生活。与所写的内容相适应，他采取了不同韵律的歌行体，使声调与内容相互适应，相互发挥。

他的诗想象丰富，气势磅礴，诗风奇峭，远播异域，是盛唐的一位重要作家。

宋朝的陆游非常推崇岑参的诗，他在《跋岑嘉州诗集》写道：“予自少时，绝好岑嘉州诗。……尝以为太白、子美之后，一人而已”。

又《夜读岑嘉州诗集》：“公诗信豪伟，笔力追李、杜。常想从军时，气无玉关路。……诵公天山篇，流涕思一遇。”

陆游推尊岑参，不仅仅是在艺术方面，更重要的是在其“以身许国”的精神方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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