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隋唐五代十国75 人文成就35

十、岑  参2

（二）岑参诗作

（1）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

【雪满天山空马行（历史故事）】

1）

天宝十三载，轮台。八月初七，雪。

岑参是被冻醒的。确切地说，是被自己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、又迅速结成霜花的那一点冰凉刺醒的。

他睁开眼，帐顶的牛皮被积雪压得微微下陷，透进来一层浑浊的青灰色天光。身下的毡褥硬得像石板，夜里用体温暖出的那一小片热乎气儿，早被黎明前的寒气啃噬殆尽。

他翻身坐起，肩胛骨咔吧响了一声。身旁铜盆里的残水已冻成浑圆的冰坨，倒扣过来，能当鼓敲。

他披上那件狐裘——长安带来的，妻子熬了三个冬夜亲手缝的——此刻摸上去，皮毛硬邦邦的，像披了一张铁叶子。

掀帐出去，北风兜头给了他一掌。

风里有碎雪，也有戈壁滩上卷来的细沙，打在脸上如同砂纸打磨。他眯起眼，看见整个轮台军城都笼在一团灰白色的冻雾里。

营帐一座连着一座，帐顶积雪厚达尺余，檐下挂着冰凌，粗如儿臂，一排排垂着，像猛兽呲出的獠牙。

辕门处的哨卒抱着长槊，槊杆上全是白霜，人裹在铁甲里，甲片的缝隙被冰填满，整个人像一尊从雪里刨出的铜像。

“岑判官，起得早。”哨卒咧嘴笑了一下，嘴唇干裂的血口子又迸出一点红，“昨夜又冷了三分，伙房里那缸水，冻透了底。”

岑参搓了搓手，指节僵硬得不听使唤。他想去伙房讨碗热汤，走了两步，脚下一滑，险些栽倒。

低头看，地上的雪被夜风压实，镜面一般光滑，映出自己那张瘦长、冻得发青的脸。

这已经是第三场雪了。八月飞雪，在长安是闻所未闻的怪谈，在这里却是年年如此的常例。

他想起去年初到安西时，第一次见这阵仗，惊得半夜爬起来记笔记，手指冻得握不住笔，墨汁在砚台里凝成黑冰，他用呵气呵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化开几滴。

彼时他还觉得自己像个好奇的书生，如今一年过去，他已经学会在雪地里走路时脚尖先探、脚跟后落，像只老练的寒鸦。

上午辰时，都护府传令：中军置酒，为归京的杨判官饯行。

杨判官名杨预，比岑参早两年入幕，管的是粮秣簿册。此人面皮白净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在满帐赳赳武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岑参与他交好，常夜半对坐，一个写诗，一个算账，各干各的，偶尔抬头对视一笑。

杨预话少，但有一回酒后说过一句：“岑兄，你诗里写的那些梨花啊春风啊，我读着读着，眼眶就热了。”

岑参明白。在轮台，热泪是奢侈的。因为泪一流出来，就冻在脸上了。

2）

饯行宴设在封常清的中军大帐。这是整座军城里最大的一顶帐篷，牛皮厚达三指，里外三层，中间夹着干羊粪，保暖极好。

岑参掀帘进去，一股混合着炭火、羊油、烈酒和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，他冻僵的脸骤然一松，像冰面裂开了纹。

帐中已坐了十余人。主帅封常清高踞上首，此人年近五旬，面目黧黑，颌下短须如铁刷，双目精亮。

他本是高仙芝麾下的文吏出身，靠着一笔好字和一副铁胆，一步步擢升至今。

岑参常觉封常清看人的眼神像在审卷宗，冷淡而精准，但此刻那眼里竟有一丝罕见的温色。

“杨判官，”封常清端起酒觞，声如洪钟，

“你在我幕中整两载，经手的粮草数百万石，粒米无亏。此归长安，面圣之时，替某禀明：安西将士枕戈待旦，三千里边防线，胡尘不敢南犯半寸。”

杨预起身，双手捧觞，指尖微微发白。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，是两年前从长安带来的，袖口已磨出毛边，但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
“谢封大夫。”杨预的声音有点哑，清了清嗓子才续道，“卑职……卑职这两年在轮台，承蒙诸位照拂，铭感五内。”

他说完仰头饮尽，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，在胡须上凝成细小的冰珠。旁人哄笑，说他酒量还不如个新卒子。但岑参注意到，杨预放下觞时，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
乐师拨响了胡琴。那琴是龟兹匠人所制，琴筒蒙的是蟒皮，音色尖而沙，像风过枯杨。紧接着琵琶声起，铮铮淙淙，如急雨打沙。最后羌笛幽幽地飘上来，吹的是一支老曲——《折杨柳》。

笛声一响，满帐的喧闹忽然静了半拍。

岑参看见杨预的脊背绷了一下。他手中又添了一觞酒，没喝，只是攥着，指节泛白。

笛声里，他大概看见了灞桥的柳色，看见了长安西市胡商叫卖的香料，看见了自己家那扇黑漆木门——门环上该有红绸吧？妻子每年除夕都换新的。

女儿今年五岁了，临别时还不会叫爹，如今怕是已经能背《千字文》了……

“杨兄，”岑参端着酒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，“回京之后，替我去城南开化坊看看我家里那棵老槐树——我走那年春天，被风刮折了一枝，不知长回来没有。”

杨预转头看他，眼眶红着，却咧嘴笑了一下：“岑兄放心，我记下了。若长回来了，我折一枝，浸在瓶里，等你回来瞧。”

两人碰了杯。酒是轮台本地的马奶酒，酸涩，后劲大，一口下去烧得胸膛发烫。岑参觉得那热意从胃里腾起来，漫过咽喉，冲到眼眶，但他忍住了。

他扭头去看帐壁上的挂毯——那是一幅巨大的天山织毯，用驼毛和羊毛织成，青灰色的山脊上覆着白雪，与帐外真景无异。

2）

宴罢，已是申末酉初。雪没有停的意思，反而下得更疯了。

幕僚们簇拥着杨预出帐，往东门行去。风是从北边来的，贴着地面扫荡，把积雪卷成一道道乳白色的烟，贴着沙地滚滚而流。

人走在其中，下半身被雪烟裹着，像踩着云。可那云是冰做的，钻进裤管，刺得腿肚子直抽筋。

东门外，驿马早已备好。三匹河西马，矮壮，毛厚，鼻子上挂着霜，喷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幕。

马鞍旁挂着干粮袋、水囊，还有一只杨预从长安带来的旧藤箱，箱角磨得发白，用麻绳捆了两道。

杨预翻身上马，动作利落——两年的边塞生活，把个文弱书生也练出了筋骨。

他拉紧缰绳，回身望了一眼轮台城。城墙上那面大旗冻得像块木板，旗面上的“唐”字被雪糊住大半，只露出下半截的“口”字，像一个黑洞洞的呵欠。

众人在风雪中拱手作别。封常清没有说话，只是郑重地抱了抱拳，然后转身大步回城——他向来不喜欢送别的场面，说那是“妇人态”。

其余同僚七嘴八舌地嚷着“一路平安”“到了长安代问伯父好”“别忘了给我带一坛新丰酒”。

岑参站在人群最边上，没有作声。他看着杨预的脸，那张脸在风雪里越来越模糊，嘴唇翕动着说什么，但风太大，把话扯成了碎片。他猜，杨预大概在说：“后会有期。”

然后驼队动了。副从五人，驮着文书和封常清给朝廷的奏表，跟在杨预马后。一行人沿着天山北麓的驿道缓缓东行，马蹄踏在深雪里，发出“噗、噗”的闷响。

起初还能看见杨预的青色背影在雪幕里一颠一颠的，像一片不肯落下的枯叶。再一转眼，那青影缩成了豆大的一点。再一转眼，连豆点也吞进了雪里。

驿道上只剩下一行新鲜的蹄印，从东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灰白深处。

风停了片刻。那一瞬间的静，静得岑参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，沉钝，缓慢，像远处的鼓。

他仰起头，看见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穹上无休无止地落下来，每一片都像一枚小小的白羽，不知要埋葬什么。

“岑判官，回吧。”旁边的录事参军扯了扯他的袖子，“站久了，脚要冻坏的。”

岑参没动。他还在看着那条路。蹄印已经落了一层薄雪，快要看不清了。他忽然想起今晨在帐中写的几句诗，原拟收在“风掣红旗冻不翻”那里就作结，但此刻他觉得，那句号还不够。

还缺一口气，一个转身之后再也望不见的背影，一句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。他转身回帐。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。

重新铺开宣纸时，他发现砚台里的残墨又冻住了。他没有呵气，也没有用火烤，就那么握着笔，盯着那方黑冰看了很久。墨冻着的时候像一块乌玉，光滑，坚硬，不透一丝光。

3）

他想，这块墨里，也曾溶过长安的水、捣过松烟、和过麝香。如今它冻在轮台的冰天雪地里，像一颗不肯融化的故园之心。

他低下头，用鼻尖碰了碰那冰面。冰微微化开一点，散出极淡的墨香。他赶紧蘸了那一丝化开的墨液，在纸上落下最后两行：

“山回路转不见君，雪上空留马行处。”

写罢，他搁笔，慢慢靠在椅背上。帐外的风雪又开始呼啸，那面冻硬的红旗被扯得啪嗒啪嗒响，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

他闭上眼，却分明看见了另一幅画面——春日的灞桥，柳絮纷飞如雪，一匹青驴驮着个青衣人，缓缓没入花树深处。那人回头笑了一下，唇红齿白，是杨预的面孔。

岑参睁开眼。纸上那两行墨迹已经干了，字迹却微微凸起，像真的蹄印一样。他把诗稿折好，塞进胸口的衣袋里，紧贴着心口。

狐裘的皮毛扎着脖子，有点痒。他伸手去挠，摸到一根细细的丝线——是妻子缝衣时留下的一截线头，竟还缀在上面，一年了，没断。

他忽然就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喉头哽了一下。但那团热意终究没有涌上来。

他咽了回去，和着那口咽下的，还有轮台的风雪声、胡琴的尖音、杨预马蹄远去时“噗、噗”的闷响，以及那句终未说出口的——再见。

是夜，雪深三尺。轮台城外那条驿道上的蹄印，被一夜飞雪抹得干干净净。

但岑参知道，印子还在。在他怀里那张纸上，在他心口那方温热的地方，那行足迹将永远保持着最后一瞥的模样——雪白的，新鲜的，伸向故园的方向。

---

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北风卷地白草折，胡天八月即飞雪。

忽如一夜春风来，千树万树梨花开。

散入珠帘湿罗幕，狐裘不暖锦衾薄。

将军角弓不得控，都护铁衣冷难着。

瀚海阑干百丈冰，愁云惨淡万里凝。

中军置酒饮归客，胡琴琵琶与羌笛。

纷纷暮雪下辕门，风掣红旗冻不翻。

轮台东门送君去，去时雪满天山路。

山回路转不见君，雪上空留马行处。

---

释义：

754年（天宝十三年）岑参任安西、北庭节度使判官。这首诗是他在轮台幕府雪中送人归京之作，表现了边防军营中的奇寒与天山、瀚海的壮丽雪景。

起首四句写边塞北风猛烈，飞雪来早的情景，其次六句写风雪严寒中的营幕生活，接着四句写中军的环境和宴会场面，最后四句写雪地送别。

全诗色彩鲜明，笔调明快豪放，风格别致，是边塞诗中的名篇。

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