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 隋唐五代十国83 人文成就43

十三、韩 愈5

（二）韩愈作品

4、《答李翊书》

【气盛言宜（历史故事）】

1）

六月二十六，夜雨初歇。韩愈在灯下铺开纸，执笔沉吟。

早晨那封信还搁在案头。信来自一个叫李翊的年轻人，字迹端正，措辞谦卑。韩愈又读了一遍，指尖轻轻敲着纸面——这孩子，问的是“立言”之道。
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候他还年轻，刚到长安，满心以为文章写得好便能立身。夜里读书读到三更，白日里捧着自认为得意的篇章四处投赠。有人当面说好，转身便笑他痴心。

他听见了，心里揪着疼，却咬着牙不肯改。那几年，他像在暗夜里走路，明知有墙，偏要一头撞上去——不是不疼，是觉得，撞开了便有天光。

后来渐渐读通了三代两汉的古书，才明白什么叫“正”，什么叫“伪”。那些曾经仰慕的华丽辞藻，如今看来像纸糊的灯笼，好看，却不挡风。

他动手删改旧稿，一句一句地剔，像是从沙里淘金，手指磨得发疼，心里却越来越清亮。

再后来，下笔的时候，竟有汩汩的泉水从指尖涌出来，不必搜肠刮肚，文字自己便排着队往前走。

可他还是怕。怕流于浮华，怕失之驳杂。每次落笔前，他总要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又掂——

仿佛捧着一碗水走路，生怕洒出一滴，非要走到平地处，才敢放开步子。

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响起来。韩愈提笔蘸墨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看人放排。水浅的时候，木头都搁在滩上，推也推不动；

水涨起来了，再大的木头也随波而去，浩浩荡荡，一路向东。他搁下笔，望着窗外出了神——文章里的“气”，大约便是这般光景罢。

他回过神，笔尖落在纸上：“六月二十六日，愈白。”

这封信写了很久。不是因为他迟疑，是因为他太想把那些年撞过的墙、走过的夜路、淘过的沙，一五一十地告诉这个年轻人。

他写自己曾经“处若忘，行若遗”，走在路上都像丢了魂似的；写自己被人嗤笑的时候，心里如何煎熬，又如何强撑着不改；写他终于等到汩汩而来的那一天，却又生出了新的畏惧。

写到“养其根而俟其实，加其膏而希其光”时，他停了停。院里的槐树在雨里静默着，根扎得很深。他想起那棵树春天开花的模样——没有人催它，它自己知道时候。

末了，他写道：“有志乎古者希矣，志乎古必遗乎今。吾诚乐而悲之。”

乐的是还有人肯问这条路，悲的是走这条路的人，注定要寂寞。他想起那些被时人追捧的骈俪文章，辞藻华丽，像糖人儿似的甜而脆，一碰就碎。

而他想留给后世的，是砖，是石，是能盖房子的东西。

信写完了。天边泛起鱼肚白。韩愈把信折好，封缄，交给门童时，又叮嘱了一句：“路上莫淋着雨。”

门童去了。韩愈站在廊下，看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不急不缓。他忽然笑了——那年轻人问的是“立言”，他答的却是“立身”。可这两样东西，原本就分不开。

就像根与实，膏与光。

2）

门童走远，韩愈却仍站在廊下，没有转身回屋。

雨丝斜斜地织着，庭中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。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，忽然觉得，自己方才那封信，有些话还没说透。

他回到案前，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
方才信里写的，都是他如何读书、如何作文、如何养气，那些是他二十余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，脚印还在，深浅分明。

可有一桩事，他压在心底，始终没有直说——关于“用”与“舍”。

他提起笔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
他想起了柳宗元。

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柳宗元被贬永州的消息传到长安时，韩愈正在国子监讲书。

他记得自己当时手一抖，竹简掉在地上，哗啦一声响，满堂生徒都愣住了。他弯腰去捡，手指捏着竹片的边缘，捏得发白。

柳宗元是真正懂文章的人。韩愈心里清楚，论才情，自己未必比得上他。可那样一个人，如今在瘴疠之地，对着山水写他的《永州八记》，字字清冷，句句孤绝。

有人读得泪下，有人拍案叫绝，可那些锦绣文章递到长安的权贵案头，不过换来一声淡淡的“哦”。

文章好有什么用？韩愈有时候会这样问自己。

但他马上又会摇头。不对，不是这样论的。

他又想起一个人——张籍。那张籍也是个执拗的性子，写了诗送来给他看，他总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对，张籍也不恼，改了再送来，送来他又挑刺。

旁人看着都替张籍叫屈，可韩愈心里清楚，张籍是明白人。张籍明白文章这东西，好比磨刀，越磨越利，痛是痛的，可利也是真的利。

这些年来，多少人在他耳边聒噪：“何必那般较真？随波逐流便是了，时文也好，骈体也罢，你韩愈写了，难道还有人嫌弃不成？”

他听了只是笑笑。那些人不懂，他较真的不是文，是命。

笔终于落下去。

他接着上午那封信的末尾往下写。他要告诉李翊，这世上有人把文章当工具，待价而沽，谁用便给谁；也有人把文章当骨血，长在身上，剜不下来。

前者像器物，别人要便拿去用，不要便搁在架上蒙尘，心里不急，因为本来便是个物件。

后者不一样——后者是把自己这个人活成了一篇文章，用的时候拿出来济世安民，不用的时候便传给学生、留给后世，横竖不亏。

3）

他写着写着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宣城的那段日子。

那时候他寄居在族兄家里，日子过得拮据，有时一天只吃两顿。夜里冷，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，还是冻得睡不着，就爬起来点一盏小油灯读书。

灯油贵，他不敢点太久，便借着月光看，看得眼睛发酸，就往手心里呵一口气，揉一揉，接着看。

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总有一天，他要写出让人读了睡不着觉的文章。

现在他写出来了。可让人睡不着觉的，到底是文章本身，还是文章里那个不肯弯腰的人？

他搁下笔，揉了揉手腕。窗外雨停了，天光渐渐亮起来，庭中的槐树滴着水珠，叶片被洗得发亮，绿得像要滴下来。

他忽然想，这棵槐树种了十年，前五年一直不长个儿，有人劝他挖了换别的，他没肯。到了第六年，那树突然蹿起来，一年便蹿了丈许，如今枝繁叶茂，夏日里能遮出半院阴凉。

根扎得深，长得慢，可一旦长起来，便谁也挡不住。

他把新写的几段话誊抄了一遍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过。读完之后，他觉得话差不多说尽了。

那些压在心底的、关于得与失、用与舍、热闹与寂寞的纠缠，他都掰开了揉碎了，铺在纸上。

可他还是不放心。

李翊那孩子，年纪轻轻，言辞间已有几分老成。可越是这样的人，越容易急。他怕李翊读了信，觉得“养根俟实”四个字太过迂阔，怕那年轻人等不及，一转身便去追那些花团锦簇的时文。

他太清楚这种诱惑了——长安城里每天都有新诗新赋传抄，谁写了句好听的，三日之内便满城皆知，那滋味，确实好。

可他更清楚那滋味有多短。

他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一句诗：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”那诗不是写给别人的，是写给他自己的——

那个穿着青衿在月下苦读的少年，那个心里装着悠悠万事却说不出口的自己。

他最后添了一行小字：“行之乎仁义之途，游之乎诗书之源，无迷其途，无绝其源，终吾身而已矣。”

写完之后，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，看了很久。上午那封信是火，是热血，是一个过来人拍着年轻人的肩膀说“你行的”；

这续写的几段是水，是静气，是那个过来人坐下来，斟了杯茶，慢慢地说“我也曾怕过”。

他把两张纸都折好，唤来另一个门童，吩咐道：“追上前面那个送信的，把这封也一并送去。跟他说——就说我说的，不必急着回信。”

门童应声去了。

韩愈站在门口，看着第二道身影也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雨后初晴的街道上，水洼里映着天光，明晃晃的，像是谁把碎银子撒了一地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一整天的雨，原来都是为了这场晴。

他转身回屋，推开窗，让潮润的风灌进来。案上的墨还没干，他把笔洗净了，挂回笔架上，然后坐下来，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
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，像在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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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答李翊书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六月二十六日，愈白。李生足下，生之书辞甚高，而其问何下而恭也。能如是，谁不欲告生以其道？道德之归也有日矣，况其外之文乎？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，焉足以知是且非邪？虽然，不可不为生言之。

生所谓。“立言”者，是也。生所为者与所期者，甚似而几矣。抑不知生之志，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？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？蕲胜于人而取于人，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；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，则无望其速成，无诱于势利，养其根而俟其实，加其膏而希其光。根之茂者其实遂，膏之沃者其光晔。仁义之人，其言蔼如也。

抑又有难者。愈之所为，不自知其至犹未也。虽然，学之二十余年矣。始者，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，非圣人之志不敢存。处若忘，行若遗，俨乎其若思，茫乎其若迷。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，惟陈言之务去，戛戛乎其难哉！其观于人，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。如是者亦有年，犹不改。然后识古书之正伪，与虽正而不至焉者，昭昭然白黑分矣，而务去之，乃徐有得也。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，汩汩然来矣。其观于人也，笑之则以为喜，誉之则以为忧，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。如是者亦有年，然后浩乎其沛然矣。吾又惧其杂也，迎而距之，平心而察之，其皆醇也，然后肆焉。虽然，不可以不养也，行之乎仁义之途，游之乎诗书之源，无迷其途，无绝其源，终吾身而已矣。

气，水也；言，浮物也。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。气之与言犹是也，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。虽如是，其敢自谓几于成乎？虽几于成，其用于人也，奚取焉？虽然，待用于人者，其肖于器邪？用与舍属诸人。君子则不然。处心有道，行己有方，用则施诸人，舍则传诸其徒，垂诸文而为后世法。如是者，其亦足乐乎？其无足乐也？

有志乎古者希矣，志乎古必遗乎今。吾诚乐而悲之。亟称其人，所以劝之，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。问于愈者多矣，念生之言不志乎利，聊相为言之。愈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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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是一篇书信体的论说文。在文章中，作者论述了他对于文道关系的看法，提出了气盛言宜的主张，强调文道兼备，以道为主。

作者在文中还以自己的学习经历为例，说明学习古文必须从道德修养入手，作长期的努力，有远大的目标，专心致志，坚持不懈，而不求其速成，不惑于势利。

本文语言含蓄婉转，文意层层深入，读来极为流畅自然。用“养其根而竢其实，加其膏而希其光。根之茂者其实遂，膏之沃者其光晔”为喻；

用水与浮物作比喻，来说明气盛而言宜的道理，比喻贴切，形象生动，使文章更显得深入浅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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