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8章 隋唐五代十国82 人文成就42

十三、韩 愈4

（二）韩愈作品

3、《圬者王承福传》

【长安灰壁（历史故事）】

1）

长安城朱雀大街东边的平康坊，青砖墙根下蹲着一人。他脊背微弓，青布短褐上沾着灰浆与泥土的斑痕，手里一把铁镘有节奏地刮着墙面，灰泥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暗光。

路过的人偶尔瞥一眼，见是个泥瓦匠，便走过去了。长安城里泥瓦匠太多，没什么可看的。

只有老槐树下的茶贩张婆知道，这个姓王的泥瓦匠跟旁人不一样。旁人上工总要讨价还价，他从不，只说：“按市价折算房钱饭钱便好。”

旁人收了工三五成群去酒肆赌坊，他收了工却蹲在曲江池边的土坡上发呆，有时候怀里还揣着半块胡饼，遇见路边的乞丐便递过去，自己空着手走回住处。

王承福今年约莫五十来岁，花白的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，脸上沟壑纵横，像是被长安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
唯有那双眼睛，灰蒙蒙的瞳孔深处似乎藏着什么，偶尔闪一下光，又迅速暗淡下去。张婆有回大着胆子问他：“王师傅从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
王承福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：“张婆，我是个匠人，从前也是，往后也是。”张婆不再问了，只往他碗里多添一勺茶。

其实王承福自己知道，这个“从前”要追溯到很久以前——久到他还不是匠人的时候。

天宝十四载十一月，范阳的鼓声惊醒了整个大唐。

那时候王承福还是京兆长安县的一个庄稼汉，三十出头，一儿一女在院里追着鸡跑，妻子在灶前蒸胡饼，院子里三亩薄田种着粟，秋后收了粮，交了租，还能剩几斗过年。

他记得那个黄昏，县衙的差役敲开了院门，竹简上写着三个字：发为兵。

“朝廷要抽丁，你家两个男丁，你爹老了，你去吧。”差役面无表情地说。

王承福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妻儿，妻子已经捂住了嘴，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只说了句：“给我一晚上。”

第二天天没亮，他背着弓矢出了门。妻子追到村口，怀里抱着才两岁的小女儿，大儿子牵着她的衣角，三个人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，小到像三粒尘埃，被风吹散了。

这一走就是十三年。十三年里他打过仗，守过城，死里逃生不知多少回。

同伍的兵卒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有人死在河北的泥泞里，有人死在睢阳的城头上，还有人饿死在半路上，临死前攥着一把草根不肯松手。

王承福活下来了，不但活下来，还因军功得了个勋官——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勋官到底是几品，只记得告身文书上盖着朱红的大印，挺好看的一张纸。

安史之乱平定后第三年，他带着那张告身文书回了长安。京兆长安县还是老样子，村口的槐树粗了一圈，田埂上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。

2）

可他家的院子已经塌了半边，杂草从墙缝里钻出来，足有人腰那么高。邻居赵老伯说，他走后第二年，妻子带着儿女投奔娘家去了，后来听说娘家也没了，三个人的下落，谁也不知道。

王承福在塌了一半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天。天黑的时候，他把那张告身文书撕成两半，又撕成四片，最后撕成碎屑，撒在杂草丛里。

第二天他典当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——那把跟着他十三年的弓，换了把铁镘，开始给人做泥瓦匠。

“圬之为技，贱且劳者也。”他蹲在墙根刮灰泥的时候，偶尔会想起年轻时父亲说过的话。父亲是个老实的庄稼人，最瞧不上手艺人，说那是“贱业”。

可现在王承福觉得，泥瓦匠挺好——出一分力，拿一分钱，心里踏实。

砌一面墙，抹一层灰，眼瞅着墙从歪歪斜斜变成平平整整，那些歪斜的、破碎的东西在手里一点点归整起来，这种踏实感，比拿弓矢杀人舒服多了。

他在长安城里辗转做工，今天在东家修漏雨的屋顶，明天在西家补开裂的院墙。

东家换了一家又一家，有一回他去给一位将军府上修花园的影壁，过两年再去，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摘了，里头换了新主人。

还有一回他去给一位御史修书房，再过三年路过时，御史的宅子被抄了，朱红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。他问了问邻居，邻居叹气说：“犯了事，流放岭南了。”

见得多了，王承福渐渐琢磨出点道理来。他在平康坊那间窄小的赁屋里，就着一盏油灯，把灰泥桶放在脚边，一边搓着手上的干泥印子一边想：

那些富贵人家，当年雕梁画栋修宅子的时候，哪个不是挥金如土？可为什么转眼就成了废墟？是因为“食焉而怠其事”？还是“强心以智而不足”？或者是“多行可愧，知其不可而强为之”？

他想不明白，只觉得心里隐隐地悯着——悯那些楼起楼塌，也悯那些楼里的人。

可他很快又把这种心思按下去。他是个匠人，匠人只管修墙。墙塌了可以再砌，人心里塌了，他可修不了。

3）

有一回他在西市边上做工，听见两个读书人争论。一个说：“杨朱说过，拔一毛而利天下，不为也。人当自贵，不当为外物所役。”

另一个反驳：“一派胡言！人活于世，岂能只顾自己？”王承福蹲在墙头刮泥，听得一笑。

他心想，杨朱的道理他不懂，但他知道自己这双手，一天不拿镘就一天没饭吃。他也没多余的钱养家——其实他连家都没有。三十年前那个晨雾里的家，早散了。

可他又不是完全不顾别人。路上遇见饿倒的乞丐，他兜里若有剩的饼钱，总会分一半出去。

东家多给的工钱，他推回去：“按市价就行，多出来的不要。”他对自己苛刻得很，一年到头就两件短褐换着穿，鞋底磨穿了用旧皮补一补，吃的永远是最便宜的麦饭。

有人笑他傻：“王师傅，你挣的钱又不养家，攒着做什么？”他摇摇头：“我没攒，够吃够住就行了。”

其实他内心深处清楚，他是在怕。怕什么呢？怕像那些富贵人家一样“食焉而怠其事”——虽然他没“食”谁的“事”，他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挣来的。

可他更怕的是“心劳”。他还记得当兵那十三年，每天夜里躺在帐篷里，想妻儿、想田地、想明天的仗还打不打，那种心被攥着的感觉，比身上的伤疼多了。

如今他选择做个简单的劳力者，用力不用心——或者说，不敢用心。因为一旦用心去牵挂什么，比如再有个家、再有个妻子儿女，他怕自己会重新陷进那种攥心的疼里去。

“一身而二任焉，虽圣者不可为也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这话既是安慰，也是借口。
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，长安城的灰泥墙一面一面地抹平，又一面一面地开裂，王承福的背越来越驼，头发越来越白。

4）

直到有一天，一个叫韩愈的年轻文官路过平康坊，看见他在墙根下干活，听他说话“约而尽”，觉得奇怪，便停下来聊了几句。

那天王承福说了很多话，这些年来他从没跟人说过这么多。

他说泥瓦匠的活计，说市价折算的法子，说那些塌了的富贵宅邸，说粟米怎么生、布帛怎么织，说人应该“各致其能以相生”。

韩愈听得入神，走的时候说：“老人家，我想把你的故事写下来。”

王承福摆摆手：“我一个泥瓦匠，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
韩愈笑了笑，说：“正因为你是个泥瓦匠，才值得写。”

后来韩愈果然写了，文章里称他“圬者王承福”。王承福不知道那文章写了什么，他也不关心。他只知道第二天还得早起，西市那边有家铺子的后墙裂了，东家催着去修。

那天晚上收工的时候，他又蹲在曲江池边的土坡上看夕阳。池水被染成金红色，几只水鸟掠过水面，翅膀上沾着碎金似的光。

王承福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晨雾里的早晨——妻子抱着女儿，儿子牵着她的衣角，三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。他闭上眼睛，把铁镘搁在膝盖上，手指摩挲着镘柄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纹。

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。长安城在身后铺展开去，千万盏灯陆续亮起来，像一片倒扣的星空。

王承福站起身，把铁镘扛在肩上，朝平康坊赁屋的方向慢慢走去。他的步子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，像抹灰泥时一样，一下一下，把那些破碎的日子，重新抹平在脚下。

墙还会再裂的，他知道。但只要手里还有这把镘，他就能一块一块地，把生活砌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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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圬者王承福传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圬之为技，贱且劳者也。有业之，其色若自得者。听其言，约而尽。问之，王其姓，承福其名，世为京兆长安农夫。天宝之乱，发人为兵。持弓矢十叁年，有官勋，弃之来归。丧其土田，手衣食，馀叁十年。舍于市之主人，而归其屋食之当焉。视时屋食之贵贱，而上下其圬之以偿之。有馀，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。

又曰，粟，稼而生者也。若市与帛。必蚕绩而后成者也。其他所以养生之具，皆待人力而后完也。吾皆赖之。然人不可徧为，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。故君者，理我所以生者也；而百官者，承君之化者也。任有大小，惟其所能，若器皿焉。食焉而怠其事，必有天殃，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。夫镘易能，可力焉，又诚有功。取其直虽劳无愧，吾心安焉。夫力易强而有功也，心难强而有智也。用力者使于人，用心者使人，亦其宜也；吾特择其易为无傀者取焉。嘻！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；有一至者焉，又往过之，则为墟矣；有再至，叁至者焉，而往过之，则为墟矣。问之其邻，或曰：“噫！刑戮也。”  或曰：“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。”或曰：“死而归之官也。” 吾以是观之，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？非强心以智而不足，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？非多行可愧，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？将富贵难守，薄宝而厚飨之者邪？抑丰悴有时，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？吾之心悯焉，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。乐富贵而悲贫贱，我岂异于人哉？又曰：“功大者，其所以自奉也博；妻与子，皆养于我者也；吾能薄而功小，不有之可也。又吾所谓劳力者，若立吾家而力不足，则心又劳也；一身而二任焉，虽圣者不可为也。”

愈始闻而惑之，又从而思之，盖贤者也。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。然吾有讥焉，谓其自为也过多，其为人也过少。其学杨朱之道者邪？杨之道，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；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，不肯一动其心以蓄其妻子，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？虽然，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，以济其生之欲，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，其亦远矣！又其言，有可以警余者，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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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文章通过对一个自食其力的泥水匠的言、行的记叙与评议，对当时“薄功而厚飨”“贪邪而亡道”的统治者作了严厉的指责，并向他们提出了严重的警告——“食焉而怠其事，必有天殃”。

然而，由于时代与阶级的局限，作者不仅没有接触到产生这些社会现象的根源，并且还再次鼓吹了“用力者使于人，用心者使人”的论调，客观上为这种现象的存在与发展提供了理论依据。

此外，本文对杨朱学派极端利己主义的批判也很不够。这些，是在阅读本文时应引起注意的。

文章分三部分。第一部分简介王承福的生平经历；第二部分以王自己的语言来说明他弃官从圬的原因；最后据此进行评议，环环紧扣，层层深入。

在写作中又充分利用了对比的手法，有叙有议，忽抑忽扬，错落出之，使文章显得波澜起伏，跌岩有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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