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隋唐五代十国81 人文成就41

十三、韩 愈3

（二）韩愈作品

2、《师说》

【长安雪（历史故事）】

1）

贞元十八年的冬天，长安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
韩愈站在国子监的廊檐下，看雪花一片片覆上棂星门的琉璃瓦，把平日里朱红的门柱染成素白。

他今年三十五岁，刚刚被授了国子监四门博士，官阶不高，俸禄微薄，可到底是在天子脚下有了一席之地。

然而这席地坐着并不安稳，他每日走进讲堂，面对的是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——那些贵族子弟来此不为求学，只为混一张入仕的凭证。

他们坐在那里，眼睛盯着窗外的雀儿，耳朵听着街上传来的叫卖声，唯独对他口中说的"道"，充耳不闻。

这日散学后，韩愈绕道去了东市的旧书铺。铺主姓陈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，因屡试不第，索性开了这间铺子糊口。

韩愈常来，两人有时对坐饮茶，说到兴起处，陈老儒会拍着桌子叹道："如今这世道，谁还把'师'字当回事？

前日有个后生来买《论语》，问我'三人行'是什么意思，我解释了，他竟说，'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做老师？荒唐！'你说荒唐不荒唐？"

韩愈端着茶碗没说话。窗外的雪越下越紧了，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，没人抬头看一眼漫天飞舞的琼花。

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宜城，母亲请了位落第秀才来教他读书。那秀才穷得只剩一身青布衫，可讲起《孟子》来，眼睛里能放出光来。

有一回讲到"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"，秀才忽然停下来，望着窗外的远山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

"愈儿，你要记住，道这个东西，不在官爵高低，不在岁数长幼，在心里的那口气。"

那口气，韩愈揣了二十八年。而今他站在长安最庄严的学府里，却觉得那口气正一点一点地散。

2）

三日后，有个少年找上门来。

"学生李蟠，拜见韩先生。"少年在积雪的门廊下深深一揖，肩上落满了雪，眉毛上都凝着细碎的冰晶。

韩愈仔细打量他。十七八岁年纪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袍，袍角磨出了毛边，可腰板挺得笔直，眼神清亮得像雪后的晴空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，双手呈上："学生读了先生的《杂说》，有几处不解，特来请教。"

韩愈展开那卷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，字迹虽稚嫩，却有一股子认真劲儿。其中有一条批在"世有伯乐，然后有千里马"旁边，写着：

"若千里马不为千里，伯乐其奈何？"韩愈看了，心里一动，把这个少年让进屋里，生了炭火，又让老仆煮了姜茶。

那一夜，他们从《杂说》谈到《孟子》，从《孟子》谈到扬雄，从扬雄又谈到当世的文章。李蟠说话时，双手攥着膝盖，指节泛白，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窗外北风呼啸，炭火一明一灭，映着少年脸上青春的红晕。韩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，也是这样坐在老师的对面，也是这样攥着膝盖，也是这样心里燃着一团火。

"先生，"李蟠临走时说，"学生想拜在先生门下，跟先生学做文章，更学做人。"

韩愈看着他，点点头。

消息传出去，不过三天，流言就飞满了国子监的角角落落。韩愈走在廊下，能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议论：

"他真收徒了？""可不是，一个穷小子，也不知什么来历。""堂堂博士，跟一个毛头小子称师道弟，成何体统？"

更有几个同僚，当面便来"劝"他。太学博士王参元端着茶盏，笑眯眯地说："退之啊，你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了，何必自降身价？那李蟠又不是名门之后，你又何苦惹人闲话？"

韩愈没答话，只低头翻手里的书。王参元又凑近了些："你知道外头怎么说？说你韩退之好为人师，沽名钓誉。我这是为你好……"

"王兄，"韩愈抬起头，"你觉得，什么是师？"

王参元一愣："师者，自然是传道授业……"

"对。"韩愈打断他，"传道授业。既如此，道在何处？"

"道在圣贤书里。"

"圣贤书谁都能读。可有的人读了，不过多认得几个字；有的人读了，心里有了一团火。王兄，你说这团火，该由谁来点？"

王参元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话来，端着茶盏讪讪地走了。

3）

这年腊月，李蟠每日清晨来韩愈家中，先在廊下扫雪，然后进屋读书。韩愈教他读《尚书》，读《春秋》，读贾谊、董仲舒，读到关键处，便停下来问："蟠儿，你怎么看？"

起初李蟠总是战战兢兢，搜肠刮肚地去找圣贤的原话应答。韩愈便摇头："我要听你的，不是听孔子的。"

李蟠愣住，渐渐地开始说自己的话，尽管那些话稚拙，有时甚至偏颇，可韩愈听得认真，不时在纸上记下几笔。

有一次讲到"师者，传道受业解惑"，韩愈忽然搁下笔，问："你可知我为何写这篇文章？"

李蟠想了想："为世人不尊师。"

"再想。"

"为那些耻于从师的人……"

"再想。"韩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又下起了雪，细细密密地，像天地间撒下的一把盐。他背对着李蟠，声音有些闷：

"因为我怕。我怕再过几十年，长安城里尽是认得字却不认得'道'的人；我怕那些孩子从小被灌了满肚子的辞藻，却不知道文章为谁而写；我怕这世上的火种一颗一颗地灭，最后只剩下一片黑。"

他转过身来，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个少年："所以我写《师说》。写给那些不敢为师的人，也写给那些耻于为徒的人。蟠儿，你要记住，道之所存，师之所存。”

“不论他是什么身份，不论他年长年幼，只要他心里有那团火，你就该拜他为师。反过来，若你心里有了火，别人来问你，你也不要推辞。"

李蟠红了眼眶，低下头，狠狠地点了两下。

开春后，《师说》传抄开来。起初只在几个相熟的文士之间流传，后来竟传到了东市、西市，连摆摊卖胡饼的老汉都能念叨两句"闻道有先后，术业有专攻"。

那些当初笑话韩愈的人，有的沉默了，有的改了口风，也有的更恼了。有个御史台的官员写了封密折上去，说韩愈"聚徒讲学，妄议朝政"，

好在宰相陆贽看了，只淡淡说了句："讲的若真是正道，议论又何妨。"

4）

三月的一天傍晚，韩愈和李蟠在院子里散步。墙角那株老梅开得正盛，暗香浮动在暮色里。李蟠忽然说："先生，学生想回乡一趟。"

"做什么？"

"学生家乡有个老铁匠，打了一辈子犁铧。他的徒弟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每个出师的，他都送一把亲手打的镰刀。

乡里人都笑他傻，可他的徒弟们种地，收成总比别人好。学生从前不懂，现在懂了——他虽不识字，可他心里有道。"

韩愈望着这个少年，梅花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，斑斑驳驳的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。他伸手拍了拍李蟠的肩膀，什么也没说。

那天夜里，韩愈又翻出《师说》的底稿，在灯下重读了一遍。读到"圣人无常师"时，他停下来，忽然想起陈老儒说过的一句话："这世上的老师，不都在学堂里。街角的剃头匠，渡口的船夫，甚至那个每天敲梆子的更夫——你肯问，他们肯答，那就是师徒。"

他把底稿收好，推开窗。春夜的风软软地吹进来，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气。远处传来谁家的读书声，模模糊糊的，听不真切，可那声音像一粒种子，落在夜里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发了芽。

五个月后，李蟠从乡里回来，带回一把崭新的镰刀。刀锋上刻着两个字："问道"。

韩愈把镰刀挂在书房墙上，每日抬头都能看见。后来有客人问起，他就说，那是他的老师送的。

客人愕然："你的老师？"

韩愈笑了笑，没有解释。窗外，长安城的槐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无数个刚刚开始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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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师说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，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，孰能无惑？惑而不从师，其为惑也，终不解矣。生乎吾前，其闻道也固先乎吾，吾从而师之。生乎吾后，其闻道也亦先乎吾，吾从而师之。吾师道也，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？是故无贵无贱，无长无少，道之所存，师之所存也。

嗟乎！师道之不传也久矣！欲人之无惑也难矣！古之圣人，其出人也远矣，犹且从师而问焉。今之众人，其下圣人也亦远矣，而耻学于师。是故圣益圣，愚益愚。圣人之所以为圣，愚人之所以为愚，其皆出于此乎？爱其子，择师而教之。于其身也，则耻师焉，惑矣。彼童子之师，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，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。句读之不知，惑之不解，或师焉，或不焉，小学而大遗，吾未见其明也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，不耻相师。士大夫之族，吾未见其明也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，不耻相师。士大夫之族，曰师曰弟子云者，则群聚而笑之。问之，则曰：“彼与彼年相若也，道相似也。” 位卑则足羞，官盛则近谀。呜呼！师道之不复可知矣！巫医乐师百工之人，君子不齿，今其智乃反不能及，其可怪也欤！

圣人无常师。孔子师郯子，苌弘，师襄，老聃。郯子之徒，其贤不及孔子。孔子曰：“三人行，则必有我师。”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，师不必贤于弟子，闻道有先后，术业有专攻，如是而已。

李氏子蟠，年十七，好古文，六艺经传皆通习之，不拘于时，学于余。余嘉其能行古道，作师说以贻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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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师说》是韩愈的代表作之一，是他35岁时我长安任国子博士时写的。柳宗元很推崇这篇文章，在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》中曾说：

“今之世不闻有师，有，辄哗笑之，以为狂人。独韩愈奋不顾流俗，犯笑侮，收召后学，作《师说》，因抗颜而为师，世果群怪聚骂，指目牵引，而增与为言辞，愈以是得狂名。”

文章针对当时士大夫耻于从师的恶劣社会风气，阐述了师的作用和标准，从师学习的重要性和从师应持的态度，提倡能者为师、不耻下问、尊重教师、奖励后学。

这些精辟的见解还突破了孔子学说的框框，因而有进步的一面，在当时是具有移风易俗影响的。

首段提出中心论点。次段则采用正反论证的方法，同时分别以“古之圣人”和“今之圣人”比，以对子弟和对自己比，以“巫医乐师百工之人”和“士大夫之族”比，

运用对比，鲜明有力地显示出士大夫的愚蠢和可笑，深刻地论证了中心论点。

末段，既交代写作本文的动机，又和开头相呼应，使文章结构更加严谨紧密。托物取譬，抑扬讽喻，有的放矢，言之有物，有很大的启发性和说服力。

但是，作者所强调的“道”，指的是儒家道统，他所谓的“业”，指的也是儒学。

文章只强调从师学习的重要，而忽视社会实践；只强调传道解惑的重要而轻视基础教育；

虽然肯定了劳动人民的“不耻相师”，但仍带有“上智下愚”的阶级偏见，这些都是阶级的、历史的局限性在作者身上的反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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