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隋唐五代十国80 人文成就40

十三、韩 愈2

（二）韩愈作品

1、《杂说》4

【天马行空（历史故事）】

1）

元和十三年的秋，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。长安城外的官道上，枯叶打着旋儿，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卷向天边，又重重地摔在泥泞里。

韩愈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，缓缓行在归途中。他刚从国子监散值回来，怀里揣着一卷刚批阅完的策论，眼里还残留着那些文字带来的倦意。

那些年轻士子的文章，辞藻不可谓不华美，典故不可谓不繁密，可翻来覆去，竟找不到一句有脊梁的话。

他不禁想起自己当年那份《论天旱人饥状》，句句沾着渭北旱塬上农人的眼泪，换来的却是贬谪阳山的诏书。

路过西市拐角时，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十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，正围着一匹灰扑扑的牲口叫骂。

韩愈勒住马，定睛看去，那牲口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鬃毛纠结成块，垂着头，耳朵耷拉着，可就在它偶尔抬眼的一瞬，韩愈心口猛地一颤——那眼睛里燃着一簇火，灼热而倔强，像深秋未灭的野火。

“什么玩意儿！白糟蹋了好草料！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挥着鞭子，又在马臀上抽了一记，“牵到骡马市去，看能不能换两斗米来！”

那马纹丝不动，只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。韩愈翻身下马，拦住那汉子：“敢问这位兄台，这马要卖？”

“大人识货？”汉子上下打量韩愈的旧官袍，咧嘴一笑，“您若想要，五贯钱牵走。虽说瘦了些，可架子还在，拉车驮货总使得。”

韩愈没还价，从袖中摸出五贯钱。汉子数了数，把缰绳往韩愈手里一塞，带着人吆喝着走远了。

2）

韩愈牵马回家，马厩里的几匹健骡见来了个落魄同伴，都打着响鼻避让。老仆人张伯迎上来，皱着眉道：“老爷，这畜生怕有痨病，您又花钱买不中用……”

“先喂水。”韩愈打断他，“把西仓那袋黑豆拿出来。”

张伯不情不愿地去了。那马被拴进最角落的槽位，韩愈亲自端了一簸箕黑豆倒进槽里。马低头嗅了嗅，没动。

韩愈退后几步，坐在马厩外的石墩上，看暮色一点点爬上马背。良久，那马忽然低头，一口一口地嚼起豆子来，嚼得极慢，像是要把每一粒的滋味都尝透。

夜里韩愈睡不着，披衣起身，掌灯去了书房。案上那卷策论还摊着，墨迹淋漓地写着“臣闻天有四时，国有四维……”

他提起笔，想在边上批一句“空言无实”，笔尖悬了半晌，终于落不下去，只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晕。
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嘶，不像寻常的马鸣那样短促，而像从地底漫上来的闷雷，含着一种说不清的愤懑。

韩愈推开窗，月色下，那马正仰着头，脖颈拉成一道弧线，瘦削的轮廓在月光里竟显出几分龙形。

张伯被惊醒了，拿着灯过来查看：“这畜生，半夜吼什么！”举灯一照，槽里的黑豆吃得干干净净。张伯“咦”了一声，又去添了半槽。

第二天清早，韩愈正在檐下洗漱，忽听张伯在院中大叫：“老爷快来！”韩愈赶过去，只见那马站在院子中央，昨夜还垂着的头高高昂起，晨光从它身后射来，把整匹马镶成一道金边。

它的眼神清亮得像秋水，鬃毛虽然还乱着，可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锐气，四蹄轻轻刨着地，把青砖都蹬出了浅浅的坑。

“牵出去试试。”韩愈说。

张伯刚解开缰绳，那马便长嘶一声，箭一般射出大门。韩愈追到门口，只见它沿着朱雀大街往南狂奔，快得几乎看不见蹄子着地，街上的行人都惊叫着闪避。

可跑到安仁坊口时，它忽然收住脚步，立在那里，像一尊石像。韩愈气喘吁吁地赶上，发现它正望着南方的天际——那里是秦岭，是更远更远的江湖。

3）

当天夜里，韩愈让张伯把马牵进书房对面的空屋，铺了厚厚的干草。

他坐在灯下，翻出《礼运》篇来读，读到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为公”时，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蹄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有人在叩门。

他起身走过去，那马正用前蹄在地上划着什么。韩愈凑近看，干草被拨开的地方，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行”字。

第三日休沐，韩愈解开马缰，拍拍它的脖子：“去吧。”那马回头看他一眼，目光里有疑惑，有感激，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
它迈开步子，先是慢慢地走，然后小跑，最后四蹄腾空，像一片被风托起的云，朝着终南山的方向去了。张伯从门后探出头来：“老爷，五贯钱呢……”

“你昨儿夜里听见什么没有？”韩愈问。

张伯愣了愣：“听见啥？听见那畜生半夜又刨地……对了，今早槽里那半升黑豆也没了。”

韩愈笑了，回屋铺开纸，研了墨，提笔写道：“世有伯乐，然后有千里马。千里马常有，而伯乐不常有……”

写到“故虽有名马，祗辱于奴隶人之手”时，窗外传来一声长嘶，清越而辽远，像从云端落下来的。

韩愈停笔，侧耳倾听，那声音越来越淡，终于融进长安城的晨钟里。他望着纸上刚写下的字，墨迹还湿着，在秋日的光线下泛出幽蓝的光。

张伯进来添茶，瞥见那字，挠了挠头：“老爷写的什么马？咱家那匹可不就是千里马么，就是瘦了点儿……”

韩愈没应他，把纸拿起来晾。窗台上，昨夜不知谁放了一枝新折的桂花，金黄的小朵儿挨挨挤挤，香得厉害。

他把花枝移近砚台，花瓣上凝着的露珠滚了一滴进墨里，洇开来，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。

4）

那天傍晚，西市有人传说，城南灞桥边惊现一匹神驹，踏水如履平地，往东南方向去了，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
韩愈听了，只低头把写好的那篇文章又誊了一遍，在结尾添了一行小字：“其真无马邪，其真不知马也。”

写完搁笔，暮色已经漫上来。他推开窗，晚风裹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——有叫卖胡饼的，有讨价还价的，有小儿哭闹的。

这些声音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，热腾腾地往上蒸。韩愈忽然想，那匹马此刻该到蓝田了吧，也许正走在古道上，蹄下是千年不曾断过的尘土。

它要去哪里呢？不知道。也许根本没有要去的地方，只是跑着，只是用四蹄丈量着这片它爱了一生却从未被爱过的土地。

而韩愈站在这暮色沉沉的窗前，觉得自己也像那匹马，瘦骨上撑着满腔的力气，可拴他的那条缰绳，至今没人解过。

夜风里飘来谁家吹笛，调子断断续续的，听不出是什么曲。韩愈掩上窗，灯花轻轻爆了一下，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。他伸出手，想去够那枝桂花，指尖触到的却是半干的墨迹，凉凉的，带着松烟独有的涩味。

---

【附：《杂说》4  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世有伯乐，然后有千里马。千里马常有，而伯乐不常有。故虽有名马，祗辱于奴隶人之手，骈死于槽枥之间，不以千里称也。

马之千里者，一食或尽粟一石。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。是马也，虽有千里之能，食不饱，力不足，才美不外见，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，安求其能千里也？

策之不以其道，食之不能尽其材，鸣之而不能通其意，执策而临之，曰：“天下无马。”呜呼！其真无马邪，其真不知马也！

---

释义：

本文是一篇寓言性的杂文。作者在文中提出了“世有伯乐，然后有千里马”的著名论断，抒发了贤才难遇明主的感慨，表达了作者对封建社会压抑和摧残人才的愤懑之情。

全文151字，篇幅短小，却写得波澜起伏。第一段，提出本文论述的中心，说明“世有伯乐”的重要。

第二段，述说千里马的被埋没，是饲养不善的必然结果，表达了对“食马者”不称职守的强烈诘责和愤慨。以此反衬“伯乐”对于“千里马”的重要性。

第三段，驳斥和否定“天下无马”的谬论，再次强调伯乐的重要作用。

文章通篇以千里马不遇伯乐作比喻，字里行间蕴蓄着一腔委屈，读来饶有余味。

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