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隋唐五代十国79 人文成就39

十三、韩  愈 1

（一）韩愈身世

【蓝关雪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元和十四年正月，长安城里的雪已经下了三天。

韩愈站在宣政殿外，官袍下摆溅满了泥雪。他五十二岁了，双膝在寒风中微微打颤，可脊背挺得笔直。

殿内灯火通明，丝竹声隐约可闻——那是宪宗皇帝正在开法门寺迎来的佛骨，据说佛骨是释迦牟尼的手指舍利，三十年一开，开则岁丰人和。

上至皇亲国戚，下至贩夫走卒，都争着往佛骨前掷金银锦帛，有人甚至烧顶灼臂以表虔诚。

韩愈闭了闭眼。三天前他在朝堂上呈了那篇《论佛骨表》，满殿皆惊。

他在文中写道：佛本夷狄之人，不知君臣之义、父子之恩。又举历代信佛帝王运祚不长——宋齐梁陈、北魏后周，事佛求福，乃更得祸。

最后一句最重："乞以此骨付之有司，投诸水火，永绝根本，断天下之疑，绝后世之惑。"

皇帝看完大怒。当朝便要斩他，幸得裴度、崔群等重臣力谏，才免了死罪，贬为潮州刺史。圣旨昨日已下，即日离京。

韩愈睁开眼，殿门忽然开了。内侍捧着一只黄绫托盘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两名金吾卫，甲胄上的雪瞬间化成水珠。

"韩愈接旨。"

他跪下去，膝盖砸在雪地里，泥水渗进丝绸官裤，冰凉刺骨。

"……贬潮州刺史，即日启程，不许逗留。"

声音尖细，在空旷的宫门前荡了荡便散了。内侍将圣旨往他手中一塞，转身便走，金吾卫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。

韩愈独自跪在雪地里，摊开那道明黄卷轴，墨迹上盖着鲜红的玺印，像一滴血。
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次被贬。贞元十九年，他在监察御史任上，上书请缓征关中徭役租税，得罪了京兆尹李实，被贬为阳山县令。

那回他三十六岁，正值壮年，觉得被贬也便贬了，大不了去南方做一任地方官，为国为民依旧可有一番作为。

可这回不同。潮州比阳山更远——瘴疠之地，去者十有八九不得生还。他今年五十二了，这把老骨头扔在那烟瘴里，怕是再也回不了长安。

缓缓站起来，膝上的泥结了薄冰，一弯腰就咔咔响。他走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宣政殿的飞檐——琉璃瓦上积雪盈尺，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排沉默的白鸟。

（2）

回到靖安坊的宅邸时，家人已经乱成一团。妻子正抹着泪将冬衣往箱笼里塞，两个年幼的儿子围在母亲身边不知所措。最大的儿子韩昶站在廊下等他，手里攥着一卷书，眼眶发红。

"爹……"

韩愈拍拍他的肩："不哭。爹命硬，死不了。"

他走进书房，将案上那些正在批注的文稿匆匆收进皮囊。《原道》《原毁》《师说》的草稿都还在——

这是他大半辈子写的文章，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：文章要有骨气，人要讲道理，天下要有纲常。

他忽然想，若是此番死在潮州，这些文章不知能不能传下去。

正收拾间，门口忽然一片骚动。有人推门直入，带着一身风雪。

"退之！"

韩愈抬头，竟是老朋友张署。张署比他小两岁，当年同科及第，同遭贬谪，又同被召回，人称"韩张"。

此刻张署的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悲愤，一把攥住韩愈的胳膊："你——你何必！那佛骨的事情，满朝谁不知道该谏？可谁都不敢，你偏做这出头椽子！"

韩愈轻轻挣脱他的手，继续往皮囊里装书。"别人不敢，我敢。别人不言，我言。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，难不成因为怕死就装哑巴？"

张署急得跺脚，靴子上的雪溅了一地。"忠君？你瞧瞧你的忠君落得什么下场！潮州那地方——瘴气、毒虫、生番，去的人十个里活不了一个！你这一走，咱们还能再见么？"

韩愈的手顿了顿。他直起腰，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，沉默了很久。

"能不能再见，那是天意。"他说，"可有些话我不说，这世上就再没人说了。"

上路那日天未亮。两匹瘦马，一辆旧车，妻子和幼子坐在车里，韩昶骑着一头骡子跟在后面。韩愈自己牵马步行，靴子踩在深雪里，一步一步出长安东门。

守门的士卒认得他，默默开了侧门，没敢要通关文书。

出了城门便是蓝田关。雪下得更大了，漫天漫地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。秦岭横亘在前，峰峦如聚，全被大雪裹成了银白色。

官道上的雪没过脚踝，马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，走几步便要歇一歇。

韩愈在山脚下停住，回头望长安。城门已经看不见了，城阙的轮廓在雪幕中只剩一道淡淡的灰线。

身后跟着的那辆破车在雪地里颠簸，车轮吱嘎吱嘎响，妻子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
"爹，歇歇吧。"韩昶从骡背上滑下来，解下水囊递过去。水已经半凉了，韩愈喝了两口，冰得牙根发酸。

（3）

正歇着，远处有马蹄声追上来。韩愈心头一紧——莫不是皇帝改了主意，要追回圣旨？还是政敌怕他走得不够远，来加一道催命符？韩昶已经紧张地攥住了骡绳，小脸煞白。

马蹄声近了，雪雾中冲出一个人。那人滚鞍下马，靴子陷进雪里踉跄了一步，扑到韩愈面前扑通跪下。

"老师！"

韩愈定睛一看，竟是他的侄孙韩湘。这孩子从小跟着他读书，最聪明也最顽劣，前年说要学道，跑去终南山访什么仙人，韩愈写信骂了他好几回。

此刻韩湘身上裹着件单薄的青布道袍，头发上凝着冰碴，冻得嘴唇乌青，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

"你怎么来了？"韩愈又惊又怒，"谁让你来的？回去！"

韩湘摇头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两只还温热的胡饼。"我给老师送行。昨夜听说老师被贬，我连夜从终南山赶下来，跑了六十里地。"

韩愈看着那两只饼，忽然喉头发紧。他想骂这孩子不务正道，想赶他回山里去，可张了张嘴，只挤出两个字："胡闹。"

韩湘笑着把饼塞进他手里，又从马背的褡裢里翻出个葫芦，倒了碗酒。"蓝关外风大雪大，老师喝碗酒暖暖身子。这酒是终南山里的松醪，我自个儿酿的。"

韩愈接过酒碗。碗是粗陶的，烫手，酒香掺着松脂的清气扑上来。他仰头喝了，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灌入腹，冻僵的五脏六腑忽然化开了。

"老师。"韩湘收了碗，脸上的笑淡了些，认真看着他，"这回走这么远，您后不后悔？"

韩愈望着山脚下无边无际的雪原。秦岭的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，针扎似的疼。他想起二十年前从长安贬去阳山的路上，也是这样的风雪，也是这样的茫然。

可那年他终究从阳山回来了，后来又去了江陵、去了河南、去了国子监，写了《师说》劝天下人尊师重道，写了《原毁》骂那些党同伐异的小人，写了《进学解》激励后生"业精于勤荒于嬉"。

这一辈子，他该说的话都说了，该写的都写了，刀架在脖子上也没闭过嘴。

"后什么悔？"韩愈将空碗递还给韩湘，翻身上了马。"走，过了蓝关就是南边的路了。你们谁也不必送——替我捎句话回长安，就说韩退之活着走了，早晚还活着回来。"

催马前行。蓝关的隘口在风雪中隐现，石壁上刻着前人的诗文，早被冰凌盖得模糊不清。他忽然想起一首旧诗，是当年被贬阳山时写的，此刻竟像是对着今日的光景写的——

"一封朝奏九重天，夕贬潮州路八千。欲为圣明除弊事，肯将衰朽惜残年！云横秦岭家何在？雪拥蓝关马不前。"

念到"家何在"时，身后传来韩湘的声音："老师——保重——"

他没回头。马蹄踏破积雪，一步一步往关外走去。秦岭的雪拥塞了道路，马确实走不动了，他就跳下来牵着走。

靴子陷进雪里又拔出来，陷进去又拔出来，像半辈子走过的那些坎坎坷坷。

太阳从云缝里忽然刺出来，照得满山积雪金灿灿的。韩愈眯起眼，看见蓝关那头的官道蜿蜒向南，伸进看不尽的远山。

潮州还在几千里外，瘴疠、毒虫、生番都在那里等着他。可这一刻，他只觉心中坦荡如水，胸中的热气比终南山的松醪酒更烫。

"走吧。"他对那匹瘦马说，也对身后渐远的长安说，更对自己这五十二年的倔强骨头说。

马打了个响鼻，踏碎了蓝关石阶上的薄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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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韩愈小传】

韩愈（768～824年），字退之，河阳（今河南孟县）人。因为昌黎（今河北昌黎县）韩氏是望族，所以后人又称他为韩昌黎。

父仲卿，作过县令。叔父云卿、兄韩会都很有文名，是唐朝早期古文运动中的人物。他25岁中进士，29岁以后才登上仕途，后来累官至吏部侍郎。

中间曾几度被贬。803年（唐德宗贞元19年）在监察御史任时，因关中天旱人饥，上书请求缓征徭役租税，得罪了京兆尹李实，被贬为阳山（今广东阳山县）令。

819年（宪宗元和14年）在刑部侍郎任时，又因谏迎佛骨，触怒了皇帝，被贬为潮州（今广东丰顺、揭阳、潮阳一带）刺史。他在整个中年时代是不得志的。

韩愈是唐朝古文运动的倡导者。他反对六朝以来浮华艳丽的文风，竭力主张“以文载道”，提出了“惟陈言之务去”、“辞必己出”的口号，对当时和后世的影响是极为深远的。

韩愈不仅是唐朝古文运动的领袖，而且也是杰出的散文作家。著作《昌黎县先生文集》40卷，其中有许多为人们所传诵的优秀散文。

他的散文，题材广泛，形式多样，语言质朴自然，风格刚健宏肆，气势极为雄壮，故而苏轼称他“文起八代之衰”，后世尊他为唐宋八大家（韩愈、柳宗元、欧阳修、苏洵、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王安石）之首。

韩愈散文中价值最高的是杂文。文笔犀利，短小精悍，对许多社会现象进行了大胆辛辣的嘲讽，有着很高的成就。

韩愈的政论，内容上虽有不少消极落后的东西，但也有其积极的因素。这些文章或说理或议论，但都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，条理严谨清晰，语言生动有力，逻辑说服力很强。

他的许多序文和祭文，也是很好的散文作品，并非普通的应酬文字。语调铿锵，气势充沛，熔抒情、叙事、议论于一炉，具有强烈的感人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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