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隋唐五代十国78 人文成就38

十二、韦应物

【滁州西涧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贞元五年的春天来得晚。

滁州城外，山涧里的冰到了三月才化尽。韦应物蹲在溪边，看残冰碎成一片片薄琉璃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。

他身后站着两个衙役，一个捧着他的官帽，一个牵着他的马，面面相觑，不知这位新任刺史大人为何一大早就跑到城西的荒涧里来。

"大人，县丞还等着您去签今年的漕粮文书……"

"让他等。"韦应物摆摆手，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，解开系口的麻绳，往手心倒出几粒糙米。

他伸开手掌，涧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，三两只麻雀探头探脑地跳出来，在他掌缘蹦了两蹦，叼了米粒便飞。

衙役的脸都白了。他们听说这位韦大人是从京兆府贬下来的，却不知底细。有传言说他年轻时在宫里当过侍卫，骑马射箭样样精通，在长安城里是出了名的横。

还有人说他是名门之后，祖上出过宰相。可眼前这个蹲在涧边喂麻雀的人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，袖口磨出毛边，怎么看都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。

"大人……"年轻些的衙役忍不住开口，"这涧水有什么好看的？"

韦应物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土。他今年四十八岁，两鬓已见斑白，可一双眼睛很亮，像涧水底下被冲得光滑的石头。"你看那。"他抬手指向西岸。

衙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涧岸上生着一片茂密的野草，根茎扎在湿泥里，叶子青得发黑。

草叶间零星开着些碎白的小花，风一吹便颤颤的，像是涧水的涟漪漫上了岸。

"这叫菖蒲。"韦应物说，"我小时候在长安的曲江池边见过。后来宫里修了芙蓉园，把池子填了大半，就再没见过。"

衙役不明所以。他只觉得那些野草既不名贵也不好看，比不得城里园子中的牡丹芍药。可刺史大人站在涧边，望着那片草，像是望见了很远的地方。

韦应物确实望得很远。他想起开元二十八年，他十二岁，因为家中世代勋贵，被选入宫做三卫郎。每天穿着银甲红缨的侍卫服，骑着御赐的枣红马在含元殿前巡逻。
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得意的少年——赌钱、喝酒、打架，在平康坊的灯笼影里夜夜笙歌，连公主家的奴仆都敢打。

直到天宝十五载，潼关破了，玄宗跑了，他跟着皇族仓皇出逃，在马嵬坡看见杨贵妃的白绫在梨树上晃，才忽然知道自己从前过的日子，原来只是浮在盛世表面的一层油花。

（2）

后来他"折节读书"，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三十岁的人重新学写诗、学做人，比少年时习武难上百倍。

他读陶潜，读谢灵运，读王维，读着读着就流泪。那些诗句里写的山水田园、闲适淡然，于陶潜是躬耕的真滋味，于王维是辋川别业的半隐居；

可于他韦应物呢？他不过是把剩下的半辈子用来赎前半生的轻薄。

涧水哗哗地响。上游昨夜下了雨，水势涨了不少，浑浊的浪头卷着枯枝败叶往下冲。韦应物注意到对岸有个废弃的渡口——说是渡口，不过是一块伸进水里的青石，石面上泊着条旧乌篷船。

船缆松了，船身横在水面上，随波荡漾，一会儿漂向东，一会儿漂向西。

"那船怎么没人管？"衙役问。

"渡口早废了。"韦应物说，"去年水患把上游的村子冲了大半，人都迁走了。"

正说着，天上忽然暗下来。山那边的乌云翻着跟头压过来，一阵冷风贴着涧面卷过，将菖蒲花吹得倒伏。

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，又急又密，豆大的雨点打得涧水冒白泡，浑黄的水面上腾起一层雾。

衙役慌忙撑起伞："大人快避避！"

韦应物没动。他站在雨中，看那条废渡口的船在风浪里颠簸。船头翘起又落下，缆绳绷紧了又松，像个喝醉的人踉跄着要倒。

天更暗了，雨更急了，涧水涨得几乎漫上青石，可那条船始终横在那里——没有船夫，没有乘客，没有人要往对岸去，也没有人要从对岸来。

它就那么自自在在地横着，任春潮推它、急雨打它、风吹它的破篷，它自横着。

衙役急得跳脚："大人！您的袍子全湿了！"

韦应物低头看看自己。深青色的官袍吸饱了雨水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，官帽上的银梁淌着水帘。他忽然笑了。

"拿纸笔来。"

衙役愣住："现在？在这儿？"

"就现在，就这儿。"

从马背的革囊里翻出文房四宝时，雨竟渐渐小了。韦应物就着渡口青石上那块平整处铺开纸，笔尖蘸饱了墨，也不管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圈圈灰渍。他写得很快，几乎不用思索——

独怜幽草涧边生，上有黄鹂深树鸣。春潮带雨晚来急，野渡无人舟自横。

最后一笔落下，他搁了笔。雨恰好停了，云缝里漏下一束斜阳，照在湿润的纸上，墨迹泛着水光。

衙役凑过来看，他识字不多，只认得"草""鸟""船"几个简单的字，可隔着那一纸淋漓的墨，他忽然觉得方才那场急雨、那条废船、那片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野草，都有了另一种滋味。

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，只觉得刺史大人写的不是诗，是把刚才那半个时辰的天地全装进了这二十八个字里。

（3）

韦应物将诗稿收进怀中，上马回城。行过西涧桥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
雨后的涧水还在涨，那条乌篷船已经漂远了，青石上只剩一道湿漉漉的缆痕。黄鹂不知从哪棵树上叫了两声，清脆地划破湿润的空气。

回衙的路上经过田埂，几个农人正在补被雨水冲垮的沟渠。他们的裤腿卷到膝盖，泥浆溅了满脸，见了刺史的仪仗也不跪，只直起腰来点头。

韦应物在马上回了礼。衙役在后面小声嘀咕"这些乡民不懂规矩"，他没接话。

夜里他坐在灯下重读那首诗。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，春潮涨了一夜。他想起自己这辈子——

做过侍卫、做过诗人、做过刺史；在长安的平康坊醉过酒，在滁州的衙门前听过民怨；见过盛世如锦缎般铺展，也见过乱世将锦缎撕碎。

如今他四十八岁了，坐在滁州的春夜里听雨，忽然觉得万事万物都像那条废渡口的船——看似无人摆渡、无岸可泊，可恰恰是这种"无人"与"自横"，让天地间有了一份安静的圆满。

第二天清晨，他将诗稿誊了一份派人送去江州给白居易。这位小他三十五岁的后生正在司马任上，上次来信说自己也爱写风景诗。

韦应物在信尾附了一行字："涧边幽草，不为谁开；渡口孤舟，不待谁渡。老夫半生才读懂这一句。"

信使走后，他换了便服，又往城西去。衙役这回没跟着。他独自穿过菜畦和桑林，在涧边找到一处干净石头坐下。

菖蒲花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，黄鹂在深树间跳来跳去。那条船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水推回了岸边，缆绳缠在一截树根上，船身轻轻晃着。

韦应物从怀里掏出本旧书——陶渊明的集子，翻到《归园田居》那页。

阳光斜斜地照在书页上，他眯起眼，觉得一千年前那个种豆南山下的老头儿，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。

涧水哗哗地流，春潮不退，黄鹂不歇。他收了书，起身往官衙走。路上碰到昨天修沟渠的那几个农人，沟渠已经修好了，水清亮亮地淌进田里。农人见他便笑，露出豁了口的牙："大人，今天还下雨不？"

他仰头看看天，白云正闲闲地飘过滁州城楼。

"不下了。"他笑道，"春天要晴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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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韦应物小传及诗作】

小传：

韦应物（737～789年？），长安（今陕西西安市）人。唐玄宗时，曾在宫廷中任“三卫郎”，后官滁州、江州、苏州等地刺史。有《韦苏州集》。

他早年宿卫内廷，任侠使气，生活颇为放浪。安史乱后，“折节读书”，变为闲静清雅的诗人，在地方官任上，对民生疾苦表示了一定的关心。

他的诗风虽然也能写情细腻，賦物工致。但主要还是抒写闲适的胸襟，描摹自然界的风景。

他对陶潜极为向往，唐人把他的诗句和陶诗并举。同时也汲取了谢灵运、王维等人的特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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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应物诗作《滁州西涧》

原诗：

独怜幽草涧边生，上有黄鹂深树鸣。

春潮带雨晚来急，野渡无人舟自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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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作者以澗边的绿草，树丛的鸟声，澗里的春潮，傍晚的急雨，渡口的横舟，构成一幅极为鲜明美丽的自然风景画。

在画意中又衬出作者恬静闲适的情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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