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隋唐五代十国86 人文成就46

十三、韩 愈8

（二）韩愈作品

7、《山石》

【山石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贞元十七年，盛夏。

韩愈骑着一匹瘦驴，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行。这驴子还是他在洛阳时从一个老农手中买下的，花了不过三贯钱，瘦得肋骨根根可数，却有一双温顺的眼睛。

驴背上驮着一个旧布囊，里头装着几卷书、一方砚台、两支秃笔，再就是几件换洗衣裳。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了。

山路越来越窄，两旁的怪石嶙峋，大的如卧牛，小的如犬牙，突兀地横在路中，似乎存心要挡住行人的去路。韩愈索性下了驴，牵着缰绳一步步往前走。

脚下的石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，鞋底早已磨穿了两个洞，脚趾头时不时碰到冰凉的石面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已经偏西了，金红色的光从山脊那边斜射过来，把石头染成了暖褐色，影子拖得又长又瘦。

山间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，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。远处隐隐传来钟声，沉郁而悠长，一下一下地敲在暮色里。

韩愈擦了擦额上的汗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他今年三十四岁了，从十九岁开始应进士举，考了四次才中；又应吏部博学宏词科，考了三次仍未中。

如今虽然挂着个观察推官的虚衔，却一直在等待调选，闲居洛阳已有大半年了。这次独自进山，说是访古寻幽，其实不过是心中郁结难解，想找个清静地方透透气罢了。

“山石荦确行径微——”他低声吟了一句，觉得这五个字倒也贴切，便记在心里。

（2）

钟声越来越近了。

转过一个山嘴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古寺依山而建，飞檐翘角，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。

寺门上的匾额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迹了，只隐约辨认出“龙泉”二字。门前两株古槐，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，枝叶却依然繁茂，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
韩愈牵着驴刚走到门前，一个老僧便迎了出来。这老僧大约六十来岁，面容清瘦，两道白眉垂下来，眼睛却亮得很。

他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，脚下趿着一双草鞋，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摘的青菜。

“施主从何处来？”老僧合十问道，声音温和。

“从洛阳来，游山至此，天色已晚，想在宝刹借宿一宿，不知方便否？”韩愈还了一礼。

老僧打量了他一眼，见他虽然风尘仆仆，眉宇间却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气，便点头笑道：“出家人方便为门，施主请进。”

韩愈把驴拴在门前的槐树上，跟着老僧走进了寺门。院子不大，正中一条石板路直通大殿，两旁种着几株芭蕉，叶子又大又绿，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。

墙角还有一丛栀子花，开得正盛，肥厚的白花瓣上沾着雨珠，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。韩愈这才注意到，院子里的石板上还有水渍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——原来午后刚下过一场透雨。

“施主来得巧，这雨刚停，暑气都消了大半。”老僧说着，领他进了大殿。

殿内光线昏暗，只有佛前两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。韩愈抬头望去，只见佛像高踞莲台之上，面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，庄严中带着几分神秘。

他正要细看，老僧却道：“施主先到后堂歇歇脚，用些斋饭。古壁上的佛画，等用了饭再看不迟。”

韩愈跟着老僧穿过大殿，来到后面的厢房。厢房不大，一桌一椅一床，收拾得倒也干净。老僧提来一壶热水，让他洗了脸，又端来一碗粥、两碟素菜。

粥是糙米熬的，菜是院子里刚摘的青菜和豆腐，虽不丰盛，却清爽可口。韩愈饿了半日，三两口就吃了个干净。

“施主慢用，贫僧去把灶上收拾了。”老僧说着，转身出去了。

韩愈独自坐在窗前，望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。蝙蝠开始在院子里飞旋，黑色的身影在昏黄的天光里忽上忽下，发出细细的吱吱声。

芭蕉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，影子映在窗纸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半年来的烦闷，似乎被这山间的清风一吹，散去了不少。

（3）

天色完全暗下来后，老僧提着一盏灯笼来找他：“施主不是想看古壁佛画么？现在可以去了。”

韩愈跟着老僧来到大殿。老僧举着灯笼凑近墙壁，昏黄的光晕缓缓移动，照亮了一幅幅壁画。这些画果然有些年头了，颜色已经暗淡，线条也有些模糊。

画的都是佛经故事，有飞天，有菩萨，有地狱变相。人物衣袂飘举，神态各异，虽然历经岁月侵蚀，仍然能看出画工的精湛。

“这些画还是前朝留下来的，”老僧说，“贫僧小时候听师父说，原来满壁都是，后来屋顶漏雨，西边那面墙的画就毁了。如今只剩东墙这一片了。”

韩愈凑近细看，火光映在壁上，那些菩萨的面容似乎活了过来，带着一种悲悯的微笑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奔波——

幼年丧父，由兄长韩会抚养；兄长早逝，又随嫂嫂郑氏辗转迁徙；十九岁赴长安应举，三试不第；好不容易中了进士，又困于博学宏词科，至今不得重用。

人世间的坎坷，他算是尝尽了。

“人生如寄，何苦来哉。”他低声叹了一句。

老僧似乎听见了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却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灯笼又举高了些。

“施主再看看这边。”老僧引他走到另一面墙前，那里画着一幅《维摩诘经变图》。画中的维摩诘居士斜倚几榻，面容清癯，目光炯炯，正与文殊菩萨论法。

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，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不能困扰他。韩愈站在画前，久久不语。

“施主，”老僧忽然开口，“贫僧看施主眉间有郁结之气，可是仕途不顺？”

韩愈一怔，随即苦笑道：“大师好眼力。不瞒大师，我十九岁应举，至今十五年矣，仍是一介布衣。”

老僧微微一笑：“十五年在世人看来，或许很长；但在佛家看来，不过弹指一瞬。施主可知道这幅画里维摩诘居士的故事？”

“他虽居家修行，却心无挂碍，随缘不变，不变随缘。施主若能明白这个道理，便不会觉得苦了。”

韩愈默然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执着——执着于功名，执着于仕途，执着于诗文，执着于一切。这份执着让他痛苦，却也让他不肯屈服。

“大师说得是，”他缓缓道，“只是我终究是个俗人，做不到心无挂碍。”

老僧哈哈一笑：“施主若能说自己是俗人，便离不俗不远了。走吧，夜深了，施主早些安歇。”

（4）

老僧为他铺好了床，又抱来一床干净的棉被。韩愈谢过，躺在床上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夜已深了，院子里静得出奇。白日里聒噪的蝉鸣早已停了，连虫声也听不见一丝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。韩愈索性起身，推开窗子。

月亮已经升上了山脊，圆如玉盘，清辉四射。月光洒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，泛着冷冷的光泽；洒在石板上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远处的山峦在月色中显得朦朦胧胧，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。山风徐来，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清香，沁人心脾。

韩愈披上外衣，轻手轻脚地走出厢房。院子里空无一人，大殿的佛灯已经熄了，只有月光照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
他坐在石阶上，望着月亮，思绪万千。他想起了去年在长安的日子。那时他刚得知自己博学宏词科落第的消息，独自走在朱雀大街上，看着两旁达官贵人的车马喧嚣而过，心中说不出的滋味。

他也想起了更早的从前，嫂嫂郑氏在洛阳的旧宅里，一边织布一边教他读书，灯油熬干了一盏又一盏。

他还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应举的朋友——孟郊、李观、崔群……如今各奔东西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

“人生如此自可乐，岂必局束为人鞿？”他忽然吟出这两句诗来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是啊，人生能如此自在娱乐，何必要整天被人制约呢？他这些年来，一直在追求功名，却总是被功名所困；一直在迎合世俗的标准，却总是被世俗所弃。

可是今夜，在这远离尘嚣的山寺里，面对着这一轮明月，他忽然觉得那些执着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
“嗟哉吾党二三子，安得至老不更归！”他又吟了两句。

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啊，怎么才能在此终老一生，不再返回尘世呢？

他坐在石阶上，直到月亮升得更高了，才起身回到房中。这一夜，他睡得格外安稳，连梦都没有做一个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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