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隋唐五代十国87 人文成就47

十三、韩 愈9

（二）韩愈作品

7、《山石》

【山石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接上一章）

（5）

第二天一早，韩愈是被鸟鸣声吵醒的。

他睁开眼睛，发现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，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他翻身起床，推门出去，只见院子里雾气弥漫，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一切。

芭蕉叶上挂满了露珠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栀子花的香气比昨晚更浓了，甜丝丝的，沁人心脾。

老僧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见他出来，笑着招呼道：“施主早啊。昨晚睡得可好？”

“很好，多谢大师。”韩愈合十道。

用过早饭，韩愈向老僧辞行。老僧也不挽留，只是送他到寺门口，指着山下说：“施主若要走，不妨从后山那条小路下去。那边的景色比来时要好得多。”

韩愈谢过老僧，牵了驴，沿着后山的小路缓缓而下。

雾气很浓，几步之外便看不清道路。小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和灌木，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衣袖。

他索性把驴缰绳松开，让驴子自己走，他跟在后面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进。雾气在身边的树枝间缭绕，时聚时散，像无数白色的精灵在跳舞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雾气渐渐散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，把万道金光洒向山谷。韩愈抬眼一看，不由得呆住了。

眼前的山谷就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——山坡上的野花开了，红的、紫的、黄的、白的，一簇簇、一丛丛，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山间；

一条山涧从谷底流过，水色碧绿碧绿的，清澈见底，可以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鱼；两岸的松树和枥树高耸入云，树干粗得惊人，枝叶交错在一起，遮天蔽日；

山风穿过松林，发出阵阵涛声，和着涧水的潺潺声，仿佛一曲天然的交响乐。

韩愈站在半山腰，看着眼前的景色，只觉得心旷神怡。他想起昨晚在寺中看到的那些古壁佛画，虽然精妙，却终究是死的；

而眼前的山水，却是活的，每一片叶子、每一滴水、每一缕风，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。

他牵着驴继续往下走。走到涧边时，他索性脱了鞋袜，赤足踏进了涧水里。水很凉，凉得刺骨，却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。

他踩着水底的卵石，一步步往前走，水声在脚边哗哗地响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。山风从谷口吹来，掀起他的衣袂，猎猎作响。

“当流赤足踏涧石，水声激激风吹衣——”他大声吟道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
这一刻，他觉得自己彻底自由了。什么功名，什么仕途，什么世俗的羁绊，统统见鬼去吧。他要的，就是这样的天地，这样的山水，这样的自在。

（6）

韩愈在山中游了整整三天。

这三天里，他走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。清晨，他坐在山顶看日出，看雾气从谷底升起，把群山变成一座座岛屿；

午后，他躺在松林里听涛声，看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，在地上画出无数细碎的光斑；傍晚，他站在溪边看夕阳，看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火红，再一点点暗下去，直到星星亮起来。

这三天里，他没有想功名，没有想仕途，甚至没有想诗文。他只是看，听，感受。

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，终于被这山间的清泉泡软了、浸润了。那些郁结在心中的块垒，不知不觉间被山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
第三天傍晚，他坐在山脚的一块大石头上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驴子在旁边安静地吃草，偶尔甩甩尾巴，赶走几只苍蝇。

他忽然想，如果就这样在这里住下去，搭一间茅屋，开几亩薄田，养几只鸡鸭，读读书，写写字，看看山水，该有多好。

可是他知道，他做不到。他不是陶渊明，不能彻底割舍对尘世的牵挂。他还有一肚子的抱负，一肚子的不平，一肚子的牢骚。

他还要去长安，去争取那个他追求了十五年的功名。他还要写文章，还要和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，做一番事业。

“人生如此自可乐，岂必局束为人鞿。”他又吟了一遍这句诗，却觉得语气和昨晚不同了。昨晚是感叹，今晚却是无奈。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回到那个“为人鞿”的世界里去的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牵过驴子，踏上了归途。夕阳在他身后落下，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（7）

回到洛阳后，韩愈把这次游山的经历写成了一首诗，题目就叫《山石》。

他写道：“山石荦确行径微，黄昏到寺蝙蝠飞。升堂坐阶新雨足，芭蕉叶大栀子肥。”这是写黄昏到寺的情景。

他又写道：“僧言古壁佛画好，以火来照所见稀。铺床拂席置羹饭，疏粝亦足饱我饥。”这是写寺中夜宿的情景。

他接着写道：“夜深静卧百虫绝，清月出岭光入扉。天明独去无道路，出入高下穷烟霏。”这是写夜静月明和清晨离寺的情景。

他再写道：“山红涧碧纷烂漫，时见松枥皆十围。当流赤足踏涧石，水声激激风吹衣。”这是写山间独游的景色。

最后，他写道：“人生如此自可乐，岂必局束为人鞿？嗟哉吾党二三子，安得至老不更归。”

写完之后，他反复吟诵了几遍，觉得意犹未尽。这首诗和他以前写的那些诗都不一样，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刻意的雕琢，只是老老实实地把所见所闻写下来，却自有一种动人的力量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常说的“以文为诗”——把写文章的方法用到诗里来，让诗像文章一样自由、舒展、自然。这首诗，大概就是这种主张的一次实践吧。

他把诗稿收好，又拿起了那些搁置多日的书卷。明天，他还要去长安，还要继续他的仕途。

可是他知道，从此以后，他的心中多了一片山水。那片山水，是他永远的慰藉。

（8）

多年以后，韩愈已是文坛领袖、朝廷重臣。他门下弟子众多，其中有一个叫李贺的年轻人，才华横溢却仕途坎坷。有一天，李贺拿着自己新写的诗来请教他。

韩愈读了李贺的诗，沉默良久，忽然想起了当年自己在龙泉寺的那个夜晚。

“你的诗很好，”他说，“可是你太执着于奇诡了。有时候，平实自然才是最高的境界。”

李贺不解地看着他。

韩愈起身走到窗前，望着远处的终南山，缓缓吟道：“山石荦确行径微，黄昏到寺蝙蝠飞……”

“这是晚辈早年写的一首诗。那时我三十四岁，仕途不顺，心中苦闷，独自进山游历。那几天里，我什么也没想，只是看山、看水、看月亮。回来之后，就写了这首诗。”

“这首诗的妙处，不在辞藻，不在技巧，而在于‘真’。句句都是‘直言其事’，却自有比、兴在里头。你看那‘山石荦确’，表面上是写山路难行，其实也是写人世坎坷；

那‘芭蕉叶大栀子肥’，表面上是写雨后庭院，其实也是写心中生机。至于最后那四句——‘人生如此自可乐，岂必局束为人鞿？嗟哉吾党二三子，安得至老不更归’——那是我一辈子都在问的问题啊。”

李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韩愈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年轻，有才华，将来一定会比我走得更远。但你要记住，无论走到哪里，心里都要留一片山水。那是你的退路，也是你的根本。”

李贺深深一揖：“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
韩愈望着李贺离去的背影，又想起了那个夏天的黄昏，那座破旧的古寺，那个提灯看画的老僧，那轮照在芭蕉叶上的明月。

他轻轻叹了一声，回到书桌前，提笔写下了一行字：

“余尝游山，得诗一首，名曰《山石》。今虽身居庙堂，心常在山间。人生如此，自可乐也。”

写完，他搁下笔，闭目良久。

窗外，暮色正浓，蝙蝠又开始在院子里飞旋了。

（全文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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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山石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山石荦确行径微，黄昏到寺蝙蝠飞。

升堂坐阶新雨足，芭蕉叶大栀子肥。

僧言古壁佛画好，以火来照所见稀。

铺床拂席置羹饭，疏粝亦足饱我饥。

夜深静卧百虫绝，清月出岭光入扉。

天明独去无道路，出入高下穷烟霏。

山红涧碧纷烂漫，时见松枥皆十围。

当流赤足踏涧石，水声激激风吹衣。

人生如此自可乐，岂必局束为人鞿？

嗟哉吾党二三子，安得至老不更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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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是一首纪游诗，叙写初夏游山寺时所见所闻的情景。全诗按游踪顺序安排层次，状物写景，设色调光，是诗如画，很象一部引人入胜的优美的游记影片。

先写黄昏到寺。起句写路途，次句写时间，第三、四句写坐看新雨，观赏庭院中的芭蕉、栀子花。

接着写天黑后，寺僧引观古壁佛画，招待膳宿。写了寺中所见，再写寺外：“夜深”两句写寺静月冷的幽夜；

“天明”以下六句写离寺独游，飽赏山间景色，尽享天然奇趣。平明时，雾浓路没，日出后，山红澗碧；松枥森森，流水潺潺。

这变幻的气象，勃发的生机，怎不令人心旷神怡！作者身在画中，触景生情。

最后四句写无穷的感叹：人生能如此自在娱乐，何必要整天被人制约呢？我们志同道合的几个人呀，怎么才能在此终老一生而不再返回尘世呢？

这里既表明作者不甘受人驱策的倔强性格，又透露了他想消极隐居的思想。

这首诗看来句句都是“直言其事”，其实比、兴手法是很高妙的。如诗以“山石”为题，虽是照惯例取首句二字，也是包含着作者官途多蹇、人世坎坷的感概。

毛**指出：“韩愈以文为诗；有些人说他完全不知诗，则未免太过。” 所谓“以文为诗”和“奇崛险怪”正是韩诗艺术上企图有所革新的表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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