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隋唐五代十国88 人文成就48

十三、韩 愈10

（二）韩愈作品

8、《调张籍》

【调张籍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元和十年，长安。

秋雨绵绵，把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韩愈坐在书房中，面前摊着一卷诗稿，却是久久没有落笔。

案头的烛火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忽长忽短，像一只不安的困兽。

他五十三岁了。

五十三年的人生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，从河南河阳的乡野出发，流经长安的宫阙，流经潮州的瘴疠，又流回长安的朝堂。

他做过监察御史，做过国子博士，做过刑部侍郎，也曾经被贬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，差点死在那里。

他这一生，见过太多人，经过太多事，写过太多文章。可是今天，当他拿起笔来，却觉得有千钧之重。

因为今天他要写的，是关于李白和杜甫的事。

（2）

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
那天，韩愈在国子监讲学完毕，正在廊下整理书卷，忽然听见几个年轻学子在庭中议论。他本不欲偷听，却听其中一人用极其轻薄的口气说道：

“李白那等狂徒，不过仗着几分酒气，写些‘飞流直下三千尺’的句子，便博得诗仙之名，真是可笑。”

“至于杜甫，更是个穷酸迂腐之辈，‘安得广厦千万间’，自己住在破茅屋里，还想着天下寒士，真是痴人说梦！”

另一人附和道：“正是。我读他们的诗，只觉得粗糙鄙陋，哪里比得上当今的才子？依我看，李杜之名，不过是前朝之人吹捧出来的，其实盛名之下，难副其实。”

韩愈听到这里，手猛地一抖，一卷书差点掉在地上。

他强压怒火，转身走进庭中，那几个年轻人见了他，慌忙行礼。韩愈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，久到那几个年轻人都低下了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你们说李杜的诗不好？”韩愈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，“那你们说说，什么样的诗才算好？”

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抬起头来，说道：“学生以为，诗当以‘清新’为尚，以‘巧丽’为工。李杜之诗，或失于粗豪，或失于寒瘦，皆非上品。”

韩愈点了点头，却忽然问道：“你见过大海吗？”

年轻人一愣，摇了摇头。

“你见过泰山吗？”

又摇了摇头。

“你见过黄河决堤时，那铺天盖地、吞噬一切的洪流吗？”

年轻人的脸色有些发白，还是摇了摇头。

韩愈长长地叹了口气，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：“既然没见过，你们凭什么说海不壮阔，说泰山不壮美，说洪流不震撼？”

说罢，他拂袖而去，留下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。

那一夜，韩愈失眠了。

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
那是贞元年间，他还年轻，刚刚考中进士，意气风发地来到长安。那时候，他常常听人说起李白和杜甫的故事。

李白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，杜甫也去世十多年了，可是他们的诗还在，还在长安的坊间流传，还在文人墨客的酒席上被吟诵，还在那些真正懂诗的人心中激荡着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
他记得有一次，他在一个老诗人家中读到杜甫的《秋兴八首》，读到“玉露凋伤枫树林，巫山巫峡气萧森”时，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暗了下来，仿佛有万千气象在眼前铺展开来。

那种感觉，像是站在悬崖边上，看着万丈深渊，腿在发抖，心却在狂跳。

他又记得有一次，他读李白的《蜀道难》，读到“连峰去天不盈尺，枯松倒挂倚绝壁”时，只觉得头皮发麻，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那个攀援在绝壁上的旅人，脚下是万丈深渊，头顶是苍茫天穹。

那一刻，他明白了什么叫“诗”。

诗不是风花雪月，不是无病**，不是精巧的雕琢和刻意的卖弄。诗是天地间的元气，是人心中的雷霆，是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、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。

李白和杜甫，就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人。

（3）

第二天清晨，韩愈来到书房，铺开纸，提起笔，写下了第一句：

“李杜文章在，光焰万丈长。”

墨迹未干，他便觉得心中有一股气在翻涌。那些年轻学子的轻薄言语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，不吐不快。

“不知群儿愚，那用故谤伤。”

他冷笑了一声。那些“群儿”，那些只知雕章琢句、却不知诗为何物的轻薄后生，他们懂得什么？他们就像蚍蜉一样，妄图撼动参天大树，却不知道自己的可笑。

“蚍蜉撼大树，可笑不自量！”

写到这里，韩愈忽然觉得胸中的闷气消散了一些。他放下笔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子，让秋雨后的清新空气涌进书房。

他想起了张籍。

张籍是他的学生，也是他的朋友。这个比他还大两岁的诗人，却偏偏拜他为师，跟他学习诗文。

张籍的诗写得不错，可是最近却陷入了一种困境。他太过“惨淡经营”，太过拘泥于字句的雕琢，反而失去了诗的灵魂。

韩愈决定要把这首诗写给张籍。

他要告诉张籍，诗不是“做”出来的，诗是从心里流出来的。

而要写出真正的好诗，就必须向李白和杜甫学习，学习他们那种吞吐天地的气魄，那种俯瞰万物的视野，那种能够将整个宇宙纳入胸中的胸怀。

他重新坐回案前，继续写道：

“伊我生其后，举颈遥相望。

夜梦多见之，昼思反微茫。”

他写的是自己。他生在李白和杜甫之后，只能仰望他们的背影。

他常常在夜里梦见他们，梦见他们站在云端，衣袂飘飘，目光如炬。可是白天醒来，想要回忆梦中的细节，却又模糊不清。

这种感觉，就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，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。他知道山顶就在那里，可是云雾缭绕，他看不清楚。

“徒观斧凿痕，不瞩治水航。”

他想起了大禹治水的传说。大禹凿开龙门，疏通九河，让洪水归于大海。

后世的人只能看到那些斧凿的痕迹，却无法看到大禹治水时那宏伟壮阔的场景。

李白和杜甫的诗，就像大禹治水一样，每一个字都是斧凿的痕迹，可是真正伟大的，是那些痕迹背后的东西——那种气吞山河的魄力，那种贯通天地的才情。

“想当施手时，巨刃磨天扬。

垠崖划崩豁，乾坤摆雷硠。”

他想象着李白和杜甫创作时的情景：他们手持巨刃，在天地间挥洒，刀刃磨着天穹，发出雷霆般的声响。

他们劈开山崖，让大地崩裂；他们搅动乾坤，让雷鸣电闪。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！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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