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隋唐五代十国94 人文成就54

十五、白居易1

（一）白居易生平

【长安月落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贞元十六年春，长安城里的杏花开了又谢。

三十岁的白居易站在大明宫前，看着手中那份进士及第的诏书，想起自己十年寒窗的艰辛。

他的手指微微发颤，却并非因为喜悦——那纸上墨迹未干，仿佛还带着考场里的松烟气息。

他想起父亲白季庚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：“乐天，咱们白家世代为官，你要光耀门楣。”

“白兄！”身后传来一声呼喊。

回头望去，是同年登第的元稹。这位比他小七岁的才子跑得满头是汗，袍角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：“今晚曲江宴，你我同去如何？”

白居易摇头：“我要去东市买些书。”

元稹笑道：“又是买书？你那卷《策林》都翻烂了，连书贩子都认得你。”

他确实买书。只是那日他买的不是经史子集，而是一卷无名氏的《乐府杂录》。翻到“长安恶少”一节时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那些豪门子弟穿着锦缎，骑着高头大马，在朱雀大街上横冲直撞。卖炭翁被撞翻在地，炭块滚了一街。恶少们大笑着抛下几枚铜钱，扬长而去。

白居易合上书卷，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字：“为民请命。”

元和十年，六月三日。

天还没亮，宰相武元衡的府邸就被人围住了。刺客从墙头翻入，刀光闪过，武元衡的人头滚落在石阶上。同一天，御史中丞裴度也被刺伤，鲜血染红了御道。

白居易在翰林院值夜，天亮时听到消息，手一抖，茶盏摔得粉碎。

“我要上书。”他站起身。

同僚拽住他的袖子：“乐天！此案涉及藩镇，水深得很！”

他甩开袖子，提笔就写。奏章递上去不过三日，贬谪的诏书就下来了——江州司马。

2、

江州的秋天多雾。白居易常常站在浔阳江头，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。那些船工号子声沉闷，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。

一个深秋的夜晚，他送客到湓浦口。枫叶荻花在风中瑟瑟作响，忽然听见水面上传来琵琶声，铮铮然有京都之音。

“移船相近邀相见。”他命人把船靠过去。

琵琶女年约四十，妆容已残，怀抱琵琶半遮面。她先是推辞，后来还是弹了一曲。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，嘈嘈切切错杂弹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
“我本是教坊第一部，”她放下琵琶，“今年欢笑复明年，秋月春风等闲度。弟走从军阿姨死，暮去朝来颜色故。门前冷落鞍马稀，老大嫁作商人妇。”

白居易听着，想起自己在长安的日子。那时他写《秦中吟》，写《新乐府》，写“是岁江南旱，衢州人食人”。那些诗句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。

“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他端起酒杯，眼泪滴在青衫上。

那一夜，江州司马湿透的衣襟，成了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泪痕。

3、

元和十四年，白居易调任忠州刺史。

走马上任的路上，他看见沿途百姓衣不蔽体。有个老农挑着担子，一头是锅，一头是孩子。

“今年的赋税太重了。”老农说，“两税法之后，一年要交三次税，我们连种子都留不下。”

白居易下了马车，蹲在田埂上。他看见泥土里混着草根，那是穷人家用来充饥的。

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，忽然想起长安的牡丹。那些名贵的花种在深宫大院里，要用牛乳浇灌。

当晚他在驿站写下《东坡种花》：“持钱买花树，城东坡上栽。但购有花者，不限桃杏梅。”

随行的幕僚不解：“大人，咱们是去当官的，怎么种起花来了？”

“我想看看，”白居易说，“这地里能不能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他在忠州两年，开荒种地，兴修水利。离开时，百姓跪在路边，手里举着新收的玉米。

4、

长庆二年，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。

西湖的水患困扰了杭州多年。他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实地勘察，发现旧堤已经坍塌，湖水倒灌，淹没了上千顷良田。

“要修堤。”他说。

“大人，修堤要征用民夫，还要大量石料。”掌管钱粮的官员面露难色，“去年刚交了军费，府库里没钱了。”

白居易想了想，解下自己的官印：“这个先押在钱庄。”

新堤修成那天，百姓自发来帮忙。七十岁的老翁挑着土筐，七岁的孩童递送石块。当最后一筐土填上，湖水被驯服地引入新河道时，满城欢呼。

有人提议叫“白公堤”，他摆手：“叫钱塘堤吧。”但百姓不答应，至今西湖上还立着白堤的碑。

会昌六年，七十五岁的白居易坐在洛阳履道里的宅院里。

他整理着毕生的诗稿，翻到《秦中吟》十首时，手指停在“是岁江南旱，衢州人食人”那页。墨迹已经泛黄，但那些字还是像针一样扎眼。

5、

门外传来孩童的读书声：“离离原上草，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……”

他笑了。那是他十六岁时写的诗，没想到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。

“老爷子，”小孙儿跑进来，“有人说你的诗写得不好，说太直白了。”

他摸摸孙儿的头：“那你觉得呢？”

“我觉得好听！”

他望向窗外。秋日的阳光洒在庭院里，把那些芭蕉叶照得透亮。
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长安的日子，想起那些被贬谪的岁月，想起那些写诗写到深夜的时刻。

“直白才好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让卖炭的、种田的、打鱼的都能听懂，才算没白写。”

临终前，他让家人把《白氏长庆集》放在枕边。翻开扉页，上面有他年轻时写的四个字：“为民请命。”墨迹已淡，但筋骨还在。

窗外传来钟声，那是香山寺的晚钟。钟声悠扬，飘过伊水，飘过龙门，飘向远方。

而他的诗，就像他年轻时在符离写的原上草，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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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白居易小传】

白居易（772～846年），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，唐下邽（在今陕西渭南县境）人。800年（贞观十六年）登进士任翰林学士，左拾遗。

815年（元和十年），李师道、王承宗遣人刺杀宰相武元衡，居易上书请即捕贼，为当政者所恶，贬江州司马，移忠州刺史。

后被召为主客郎中，知制诰。出任杭州、苏州刺史，又内召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、太子少傅等职。以刑部尚书致仕。有《白氏长庆集》。

白居易的诗除了他自己所谓“闲适”诗外，最有价值的还是早年所写的许多讽谕诗，

其中最有名的如《秦中吟》十首，《新乐府》五十首等，谴责宦官、藩镇互相勾结，危害人民和国家。

他的长篇叙事诗《长恨歌》、《琵琶行》所刻划的人物，形象特别鲜明突出，前后脉络联系，达到叙事诗的空前的熟练程度，开辟了歌行体的新道路。

白诗的风格，深入浅出，以平易通俗著称。尤其是古体诗，意到笔随，没有雕琢拼凑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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