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隋唐五代十国93 人文成就53

十四、刘禹锡4

（二）刘禹锡诗作

5、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

【沉舟侧畔千帆过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公元826年，冬。扬州。

运河边的一家酒楼里，炭火烧得正旺。窗外，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，船工的号子声、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。这座因漕运而兴的城市，即便到了冬日，依旧热闹非凡。

刘禹锡坐在二楼雅间的窗边，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。二十三年了，他离开长安时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，如今已是两鬓染霜。

从朗州到连州，从夔州到和州，一路贬谪，一路漂泊。去年才从和州卸任，如今正要北归洛阳。

门帘一掀，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，人未到，声先至：“梦得！梦得！你可让我好找！”

刘禹锡起身相迎。来者正是白居易，字乐天。两人年纪相仿，相交多年，却因宦海浮沉，总是聚少离多。

“乐天兄。”刘禹锡握住他的手，心中一暖。

白居易上下打量他，见他比上次相见苍老了许多，眼眶一热，强笑道：“好，好，精神还好。”

两人落座，酒菜很快上来。几杯温酒下肚，话匣子便打开了。

白居易谈起这些年在长安的见闻，说起朝中人事更迭，说起那些曾一同吟诗作赋的旧友——柳宗元走了，韩愈走了，元稹也走了。

“当年我们这些人，”白居易放下酒杯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如今还剩下几个？”

刘禹锡沉默片刻，举起酒杯：“能活着相见，已是万幸。”

（2）

酒过三巡，白居易已有几分醉意。他忽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运河上的点点灯火，沉吟许久，转身对刘禹锡说：“梦得，我近日写了一首诗，要赠给你。”

“哦？”刘禹锡放下筷子，侧耳倾听。

白居易清了清嗓子，缓缓吟道：

“为我引杯添酒饮，与君把箸击盘歌。

诗称国手徒为尔，命压人头不奈何。

举眼风光长寂寞，满朝官职独蹉跎。

亦知合被才名折，二十三年折太多。”

吟到最后一句，白居易的声音有些哽咽。他回到座位上，看着刘禹锡：“梦得，二十三年啊。你这二十三年，全折在贬谪上了。”

刘禹锡没有说话。他望着窗外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船只，眼前浮现出二十三年前的往事。

那是公元805年，永贞元年。唐顺宗即位，王叔文、王伾推行新政，刘禹锡与柳宗元同为革新派核心人物。

他们革除弊政，抑制藩镇，减免赋税，短短几个月内雷厉风行。可好景不长，宦官与藩镇联手反扑，顺宗被迫退位，宪宗登基。

新政昙花一现，王叔文被贬后赐死，柳宗元、刘禹锡等八人被贬为远州司马。

那一年，他三十四岁。

此后二十三年，他辗转于巴山楚水之间。朗州十年，连州五年，夔州三年，和州五年。

每当他以为可以回京时，总有一道诏书把他发配到更远的地方。

“命压人头不奈何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白居易的诗句，摇了摇头，“乐天，你说这是命？”

白居易抬头看他：“难道不是？满朝文武，有几个像你这样被贬二十三年的？”

刘禹锡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想起了王叔文被赐死那天，想起了柳宗元在柳州病逝的消息传来时，自己正在连州的荒山野岭间跋涉。

那些死难的战友，那些被扼杀的新政，那些权贵们得意的嘴脸——这不是命，这是人。

是当权者，是那些宦官、藩镇、保守派的大臣，联手把他们打压下去的。

（3）

他拿起筷子，轻轻敲击面前的瓷盘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白居易知道，这是他要吟诗了。

刘禹锡的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字格外清晰：

“巴山楚水凄凉地，二十三年弃置身。”

白居易点头。是的，巴山楚水，那是他们这群人的流放之地。

“怀旧空吟闻笛赋，到乡翻似烂柯人。”

他用了向秀闻笛思嵇康的典故，又用了王质烂柯的传说。白居易听出来了——他在悼念那些死去的战友，王叔文、柳宗元，还有那些再也没能回到中原的人。

而他刘禹锡自己呢？即便回到故乡，怕也像个“烂柯人”，一切都已面目全非。

白居易的眼眶湿润了。他想起柳宗元，想起那些年一起在长安饮酒赋诗的日子。如今，故人零落，只剩眼前这一个，还坐在对面。

刘禹锡顿了顿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。运河上，一艘破旧的漕船正缓缓下沉，船夫们慌乱地抢救货物。可就在那沉船的旁边，无数新船正扬帆而过，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乐天，你看那运河。”他指着窗外，“沉了一艘船，可千百艘船还在走。病了一棵树，可万千棵树还在春天里发芽。”

白居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
刘禹锡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：

“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。”

白居易猛地转过头。他看见刘禹锡眼中没有怨恨，没有颓丧，反而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通透与豁达。

那“沉舟”是他刘禹锡自己，“病树”也是他自己——可那又怎样？新船照样行，万木照样春。

“今日听君歌一曲，暂凭杯酒长精神。”

刘禹锡举起酒杯，朝着白居易，也朝着窗外那条奔流不息的运河，一饮而尽。

（4）

白居易怔了许久，忽然大笑起来。他起身，为刘禹锡斟满酒，又为自己斟满：“梦得，你说得对。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
刘禹锡放下酒杯，望向北方。那里是洛阳，是他此行的终点。二十三年了，他终于要回去了。回洛阳做什么？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自己不会就此沉沦。

就像那运河上的千帆，沉了一艘，还有千万艘。就像那原野上的万木，病了一棵，还有千万棵在春天里抽出新芽。

窗外，运河的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远处，一艘新船正缓缓离岸，船帆升满，借着北风，朝北方驶去。

刘禹锡看着那艘船，轻声说：“乐天，我这二十三年，没有白过。”

白居易沉默半晌，重重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那一夜，两人在扬州酒楼中痛饮至深夜。炭火渐熄，酒壶见底，窗外的运河却始终不曾安静。

船来船往，桨声灯影，仿佛这人间永远有走不完的路，也永远有不肯停下的人。

而刘禹锡，正是其中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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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巴山楚水凄凉地，二十三年弃置身。

怀旧空吟闻笛赋，到乡翻似烂柯人。

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。

今日听君歌一曲，暂凭杯酒长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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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826年（唐敬宗宝历二年），刘禹锡由和州返归洛阳，在扬州与白居易相会。

宴席上，白居易吟成了一首七律《醉赠刘二十八使君》，刘禹锡就写了这首诗答他。

在屡遭贬谪之后，好友重逢，无限感慨。白居易在诗中对刘禹锡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，并归因于“命”，发出了“命压人头不奈何”的感叹。

刘禹锡的诗，通过追述“巴山楚水”“二十三年”弃置不用的贬谪生活，说明压在自己头上的并不是“命”，而是当权者，委婉地回答了朋友对他的关切。

同时，又以“闻笛赋”和“烂柯人”两个典故，表达了自己对王叔文等死难战友的沉痛悼念，控诉了当权者的迫害。

“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”两句，深含哲理，格调高昂，意境奇新，表现了作者对前途充满信心的开阔胸怀。

最后，作者感激友人的赠诗，表示要抖擞精神，激流勇进。全诗洋溢着奋发向上的乐观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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