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4章 隋唐五代十国98 人文成就58

十五、白居易5

（二）白居易诗作

5、《琵琶行》并序

【浔阳江夜（历史故事）】

元和十一年的秋天，浔阳江头，芦荻花在风中摇得像一片雪。

白居易站在船头，看着友人上了另一条船。酒已经温过三遍了，可谁都没有举杯的兴致。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，月亮从雾里透出来，惨白惨白的，浸在江心像一块沉不下去的玉。

“乐天兄，回去吧。”友人在船上拱手。

白居易没动。他想起两年前离开长安时，也是这样的秋夜。那时他还以为只是暂别，没想到一贬就是两年。

江州司马，听起来是个官，可实际上是个闲职。每天除了喝酒、写诗，就是听那些呕哑嘲哳的山歌村笛。

“再坐坐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
就在这时，江面上飘来一阵琵琶声。
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可它一入耳，白居易就愣住了。

他做过翰林学士，听过宫中最好的乐师演奏——这琵琶声里有京都的味道。那轮指，那扫弦，分明是长安教坊的路数。

“谁在弹琵琶？”他问船夫。

船夫摇头。江面上除了他们这两条船，再没有别的灯火。

白居易提着灯笼上了岸。琵琶声从芦苇荡深处传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哭。他拨开芦苇，看见一条小船泊在岸边，船头坐着个人影，怀里抱着一面琵琶。

“何人？”他问。

琵琶声停了。过了很久，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船里传出来：“一个过路的。”

“你从长安来？”

又是沉默。然后，那女子抱着琵琶从船里走出来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白居易看见一张憔悴的面孔——眼角有了细纹，嘴唇干裂，可那双眼睛还留着几分旧日的风韵。

“大人耳力好。”她说，“我确是长安来的。”

白居易请她到船上。添了酒，回了灯，那女子却迟迟不肯弹。她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，像一只受了惊的鸟。

“十三年了。”她忽然说，“十三年前，我在这浔阳江上嫁了人。”

“嫁了谁？”

“一个商人。”她苦笑，“他前月去浮梁买茶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留我在这江口守着空船。”

白居易没说话。他看见那面琵琶上落满了灰，弦也松了。可那女子把它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
“弹一曲吧。”他说。

女子犹豫了一下，转轴拨弦，试了几个音。那音色已经不如当年清亮了，可指法还在——轻拢慢捻，抹复挑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她十三岁时的功底。

她弹的是《霓裳羽衣曲》。白居易闭上眼睛。他仿佛看见了长安的宫阙，看见了曲江池畔的车马，看见了那些五陵年少争缠头的日子。

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那女子的手指在弦上跳动，起初还拘谨着，后来渐渐放开了。她低眉信手续续弹，像是要把这十三年的委屈都弹出来。

“我十三岁学成琵琶，”她边弹边说，声音和着琴声，“名属教坊第一部。曲罢曾教善才服，妆成每被秋娘妒。”

白居易听着。他想起自己在长安时，也是春风得意。二十八岁中进士，三十岁做翰林学士，写的诗连皇帝都称赞。那时他也以为，这一生都会在长安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弟走从军，阿姨死了。”女子说，“我一天天老了，门前冷落鞍马稀。去年，我嫁了这个商人。”

她低下头。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，那些曾经戴满钿头银篦的手指，如今只剩下一圈圈茧。

“商人重利轻别离。”她说，“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。”

白居易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他想起自己离开长安时，也是这样——没人送，没人留。那些昔日的同僚，一个个都避着他走。

“我去年辞帝京，”他说，“谪居卧病浔阳城。”

女子停下手，看着他。

“浔阳地僻无音乐，”白居易笑了笑，“终岁不闻丝竹声。今日听你弹琵琶，如听仙乐耳暂明。”

女子也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，也有几分懂得。

“大人，”她说，“你和我，是一样的人。”

白居易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船头。江面上，秋月还是那样白，照在芦荻花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“同是天涯沦落人，”他说，“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

女子抱着琵琶走到他身边。两个人站在船头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远处的江面上，有渔火明明灭灭，像长安城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。

“再弹一曲吧。”过了很久，白居易说。

女子点了点头。她坐下来，这一次弹的是新曲——那是一首白居易从未听过的调子，凄凄切切，像是江水在哭。

弹到最后，她的手指停了。四弦一声，如裂帛。

满船的人都哭了。

白居易站在船头，青衫上沾满了泪。他想起长安，想起那些写过的诗，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。江水东流，一去不返。

“为君翻作琵琶行。”他说。

那女子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裳。她的脸上没有泪，可那双眼睛比泪更让人心碎。

“大人，”她说，“我叫阿翠。”

白居易愣了一下。写了那么多诗，他是第一次知道一个歌女的名字。

“阿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女子说，“船还在那边。”

她抱着琵琶下了船，消失在芦苇荡里。白居易站在船头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月亮还在江心，可江面上已经没有了琵琶声。

“乐天兄，”友人从船舱里出来，“回去吧。”

白居易点了点头。可他没动。他站在船头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
直到天亮时，江州司马的青衫上，还留着昨夜的泪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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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琵琶行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元和十年，予左迁九江郡司马。明年秋，送客湓浦口，闻舟中夜弹琵琶者。听其音，铮铮然有京都声。问其人，本长安倡女，尝学琵琶于穆、曹二善才；年长色衰，委身为贾人妇。遂命酒，使快弹数曲，曲罢悯然。自叙少小时欢乐事，今漂沦憔悴，转徙于江湖间。予出官二年，恬然自安，感斯人言，是夕始觉有迁谪意。因为长句，歌以赠之，凡六百一十六言，命曰《琵琶行》。（以上为序）

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秋瑟瑟。

主人下马客在船，举酒欲饮无管弦。

醉不成欢惨将别，别时茫茫江浸月。

忽闻水上琵琶声，主人忘归客不发。

寻声暗问弹者谁，琵琶声停欲语迟。

移船相近邀相见，添酒回灯重开宴。

千呼万唤始出来，犹抱琵琶半遮面。

转轴拨弦三两声，未成曲调先有情。

弦弦掩抑声声思，似诉平生不得志。

低眉信手续续弹，说尽心中无限事。

轻拢慢捻抹复挑，初为霓裳后六幺。

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

嘈嘈切切错杂弹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
间关莺语花底滑，幽咽泉流冰下难。

冰泉冷涩弦凝绝，凝绝不通声暂歇。

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
银瓶乍破水浆迸，铁骑突出刀枪鸣。

曲终收拨当心画，四弦一声如裂帛。

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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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吟放拨插弦中，整顿衣裳起敛容。

自言本是京城女，家在虾蟆陵下住。

十三学得琵琶成，名属教坊第一部。

曲罢曾教善才服，妆成每被秋娘妒。

五陵年少争缠头，一曲红绡不知数。

钿头银篦击节碎，血色罗裙翻酒污。

今年欢笑复明年，秋月春风等闲度。

弟走从军阿姨死，暮去朝来颜色故。

门前冷落鞍马稀，老大嫁作商人妇。

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前月浮梁买茶去。

去来江口守空船，绕船月明江水寒。

夜深忽梦少年事，梦啼妆泪红阑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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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闻琵琶已叹息，又闻此语重唧唧。

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
我从去年辞帝京，谪居卧病浔阳城。

浔阳地僻无音乐，终岁不闻丝竹声。

住近湓江地低湿，黄芦苦竹绕宅生。

其间旦暮闻何物？杜鹃啼血猿哀鸣。

春江花朝秋月夜，往往取酒还独倾。

岂无山歌与村笛？呕哑嘲哳难为听。

今夜闻君琵琶语，如听仙乐耳暂明。

莫辞更坐弹一曲，为君翻作琵琶行。

感我此言良久立，却坐促弦弦转急。

凄凄不似向前声，满座重闻皆掩泣。

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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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是作者被贬江州（今江西九江市）司马时期的作品。816年的一个秋夜，作者在浔阳江头给朋友送别时，遇到一个歌女。

听了她弹琵琶曲调，对她深湛的音乐修养和不幸遭遇，深为感动，就写下了这篇著名长诗。

诗的第一段（开头～唯见江心秋月白），描写歌女丰富多彩的演奏艺术。

第二段（沉吟放拨插弦中～梦啼妆泪红阑干），写歌女诉说她过去痛苦的卖笑生活。

第三段（我闻琵琶已叹息～江州司马青衫湿），作者看到歌女的出众才能，却落得这样的结局；

于是联想到自己的遭遇，觉得自己也有正直的品格、远大的抱负、满腹的学问，如今却被降职到江州来做闲官，心里有很深的感触。

“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”，既同情歌女，又感伤自己，说明造成彼此不同遭遇的根源，原是共同的。全诗的主题思想就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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