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7章 隋唐五代十国101 人文成就61

十六、柳宗元 2

（二）柳宗元著作

2、《登柳州城楼寄漳、汀、封、连四州》

（1）

元和十年，春寒料峭。

长安城的桃花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，飘过朱雀大街，落在四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肩上。

柳宗元站在驿站的台阶上，望着远处宫阙的飞檐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五年了，永州的瘴气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骨缝里，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。

“子厚兄。”刘禹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惯常的爽朗，“想什么呢？韩泰他们已经到了。”

柳宗元转过身，看见三位老友正从马车上下来。韩泰的鬓角添了霜白，韩晔的脊背不再挺拔，陈谏的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。

他们相视一笑，那笑容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——五年前同时被贬的“八司马”，如今只剩下他们五个活着回来了。

他们以为这是转机。他们以为皇帝终于想起了这些曾经锐意改革的臣子。他们甚至悄悄商议过，等重新入朝后，该如何继续推行那些未竟的新政。

然而长安的风向变了。

二月，诏书下达：柳宗元改贬柳州刺史，韩泰贬漳州，韩晔贬汀州，陈谏贬封州，刘禹锡贬连州。比永州更远，比永州更荒。

阻挠他们回朝的，依旧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——那些被他们曾经触动过利益的豪族，那些在他们被贬期间早已瓜分了他们政治yichan的权贵。

饯行那夜，五个人在曲江池畔的柳树下喝到天明。没有乐伎，没有歌舞，只有一壶浊酒在手中传递。

“还记得那年我们在御史台论政吗？”韩泰忽然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子厚说，‘吏者，民之役也’。”

柳宗元苦笑。那句话现在想起来，竟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“到了地方，”刘禹锡举起酒杯，“我们还是我们。”

“对，我们还是我们。”五只酒杯碰在一起，酒液溅出来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泪。

柳宗元没有直接去柳州。他先北归，回到长安城外的祖宅。宅子早已荒废，院墙爬满薜荔，屋檐下挂着蛛网。

（2）

他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一箱旧稿，其中有一篇少年时写的《送薛存义序》，纸页已经泛黄，但字迹依旧清晰：“凡吏于土者，若知其职乎？盖民之役，非以役民而已也。”

他站在那里，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墙上，薜荔的叶子在风中颤抖。忽然，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钟声——是长安荐福寺的小雁塔，当年他们一群人常常登塔远眺，指点江山。

如今塔还在，人却要散了。

六月，柳宗元终于抵达柳州。

柳州比永州更蛮荒。城郭破败，瘴疠横行，百姓多为百越后裔，断发文身，语言不通。

他站在刚修好的城楼上，放眼望去，但见群山如海，岭树层叠，遮蔽了北方——长安的方向。

他命人取来纸笔，就着城楼上的风，写下了一首诗。

“城上高楼接大荒，海天愁思正茫茫。”笔落时，他仿佛看见韩泰在漳州的驿道上策马，看见韩晔在汀州的江边独行，看见陈谏在封州的雨林中跋涉，看见刘禹锡在连州的孤灯下写信。

他们五人，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落在五处不同的土壤里。

“惊风乱飐芙蓉水，密雨斜侵薜荔墙。”写到这里，他停笔望向城下。雨丝斜织，打在城墙上，那上面爬满了薜荔——和长安祖宅里一模一样的薜荔。

风从岭南山谷间呼啸而来，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他忽然觉得，这风这雨，像极了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剑。

（3）

“岭树重遮千里目，江流曲似九回肠。”他低头看城下的柳江，江水蜿蜒如肠，绕过一座又一座山，终究流不到长安去。

就像他们五个人，绕了五年，还是绕不出这贬谪的命运。

“共来百越文身地，犹自音书滞一乡。”最后一笔落下，他闭了闭眼。

连书信都难以通达，他们五个人，就像被扔进五个不同的深渊，连声音都传不到彼此耳中。

诗写完了。他把笔搁下，让人把诗封好，分抄四份，分别送往漳、汀、封、连四州。

送信的人走了。他独自站在城楼上，雨越下越大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在长安的某个春天，他们五个人在杏园里饮酒。

那时他们刚刚通过科举，意气风发，韩泰说要做宰相，韩晔说要改革吏治，陈谏说要兴修水利，刘禹锡说要废除宫市。他说，他要让天下没有冤民。

那些话，像杏花一样，开过了，就落了。

但他没有哭。

他只是站在城楼上，迎着风雨，把背挺得笔直。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不再是长安的柳宗元了。他是柳州的柳宗元，是这片蛮荒之地的刺史。

他要在柳州凿井、办学、释奴、开荒。他要让那些断发文身的百姓知道，什么是“吏者，民之役”。

而长安，就让它留在诗里吧。

留在“海天愁思正茫茫”的诗里。

---

（全文完）

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城上高楼接大荒，海天愁思正茫茫。

惊风乱飐芙蓉水，密雨斜侵薜荔墙。

岭树重遮千里目，江流曲似九回肠。

共来百越文身地，犹自音书滞一乡。

---

释义：

柳宗元和韩泰、韩晔、陈谏、刘禹锡等人因积极参加王叔文政治改革集团而同遭贬谪。

815年（元和十年），他们五人奉诏进京，但由于顽固派的阻挠，却又被改贬到荒凉的边远州郡做刺史。

柳宗元被贬到柳州，其他四人分别被贬至漳、汀、封、连四州。作者一到柳州，就写了这首诗寄给他们四人。

在这首诗中，作者通过对疯狂雨骤这种景色的描写好聚会无期心情的刻划，表达了对于战友的怀念和对黑暗腐朽势力的愤慨不平。

全诗气势壮阔，感情动人，虽然调子有些低沉，但基本上是一首抒情与写景结合得好好作品。

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