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6章 隋唐五代十国100 人文成就60

十六、柳宗元 1

（一）生平

【河东柳影（历史故事）】

长安城的暮春，柳絮纷飞如雪。

柳宗元站在御史台的廊檐下，望着满城飞絮，忽然想起永州那片他从未踏足的土地。

他三十三岁，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，手中握着刚刚拟好的奏章——废除宫市，罢免正税之外的苛捐杂税。

“子厚，王叔文召见。”同僚低声提醒。

他整了整衣冠，快步穿过长长的甬道。王叔文的书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个个面色凝重却眼含热望。

他们谈论着如何革除弊政，如何削弱宦官权力，如何让这个日渐衰朽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。

“诸位，”王叔文放下茶盏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成败在此一举。”

柳宗元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，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史记》，读到商鞅变法那一章，父亲叹息说：“改革者，多不得善终。”但他还是提起了笔，在奏章上第一个署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然而，朝堂的风向变得比柳絮飘落还快。

宦官们联合大官僚反扑的那一夜，柳宗元正在家中修订《非国语》的书稿。

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时，他手中的笔在“天命”二字上滴下一团墨渍，洇开如同一个黑色的预言。

被贬永州的诏书下来那天，长安城下起了雨。柳宗元站在城门外回望，雨幕中的城楼朦胧如海市蜃楼。

同行的刘禹锡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子厚，我们还会回来的。”

永州的十年，是柳宗元一生中最漫长的雨季。

他住在龙兴寺的西厢房，屋顶漏雨，他就用竹筒接水，滴滴答答的声音伴他写完了《永州八记》。

有时深夜醒来，听着雨打芭蕉，他会想起长安的柳絮，想起那些未竟的理想。

“柳司马，有人求见。”小童在门外轻声说。

来的是个老农，粗糙的手里捧着一把新收的稻谷：“今年赋税减了三成，多亏你们当年……”

柳宗元接过稻谷，谷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眼眶发酸。

后来他去了更远的柳州。那里瘴气弥漫，语言不通，但他带着百姓挖井、种树、办学堂。

刺史府前的榕树下，常有百姓静静地坐着，听他讲中原的故事。

四十七岁那年的秋天，柳宗元在榕树下睡着了，再也没有醒来。

刘禹锡在整理他的遗稿时，发现了一本泛黄的书册，扉页上写着：“《柳河东集》——愿后世知我者，不独在文章。”

长安城的柳絮依旧年年飘飞，而永州的溪水，至今还记得那个听雨写书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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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柳宗元小传】

柳宗元（773～819年），字子厚，唐朝河东（今山西永济县）人，是唐朝著名的思想家和文学家。

他所处的时代，正是唐朝由盛到衰的时期。他33岁时，参加代表中小地主阶级利益的王叔文集团。

在王执政以后，柳宗元同他们一起革除弊政，如：废除由宦官主持的宫市，免去正税以外的附加税等。

这些措施遭到了宦官大官僚们的强烈反对。他被贬为永州（今湖南零陵县）司马，后改柳州（今广西柳州市）刺史。

47岁死于柳州。留下的著作都收录在刘禹锡编的《柳河东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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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柳宗元著作

1、《江雪》

【江雪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永州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
柳宗元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，推开龙兴寺西厢房的门。

檐下的冰棱已经结了三尺长，在晨光中像一排倒悬的剑。他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，沾在日渐花白的胡须上。

“司马，今日还要去江边吗？”小童缩着脖子问。

柳宗元没有回答，只是弯腰系紧草鞋的带子。草鞋是他自己编的，在永州的这些年，他学会了编草鞋、种菜、修补漏雨的屋顶。

他从墙角取下那顶竹笠，斗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，像是被岁月镀了一层包浆。

小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，叹了口气。这已经是今冬第三场大雪了。

潇水江畔，天地一白。

柳宗元站在江边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三种颜色——天是铅灰的，地是素白的，而水是深黛的。

千座山峰隐在雪幕之后，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，轮廓模糊，鸟兽绝迹。万条小径都被大雪掩埋，没有足迹，没有人烟。

他想起十年前长安城那个暮春，想起御史台廊檐下纷飞的柳絮。那时候，他以为天下事可为，以为一纸奏章就能涤荡积弊。

那时候，他身边站着王叔文、刘禹锡，他们意气风发，指点江山。

如今，王叔文已死在贬所，刘禹锡远在连州，而他，困在这南荒之地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。

江面宽阔而寂寥。柳宗元解下斗笠，蓑衣是棕毛编的，已经破了几处，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。

他解开系在岸边的小舟，舟身积了厚厚一层雪，他用手掌一寸寸抹去，指尖冻得发紫。

小舟入水，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，划破了天地间这巨大的寂静。

他划到江心，抛下鱼线。鱼钩入水，没有声响。他知道这寒江里钓不上鱼，鱼都沉在水底，像他一样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处，静静地熬着。

但他还是把线抛了出去。

雪越下越大，落在他的斗笠上，落在他的蓑衣上，落在他的肩头。他像一尊石像，一动不动地坐在孤舟之中，只有握着钓竿的手偶尔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。

江面上起了薄雾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，与这千山万径、寒江暮雪融为一体。

他想起了屈原。那个在汨罗江畔行吟的诗人，说“举世皆浊我独清，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。他忽然明白了那种滋味——

不是清高，不是孤傲，而是一种彻骨的孤独。是天地之大，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你说话的孤独。

（2）

但他没有沉江。

他只是坐在这寒江之上，钓着一江风雪。钓竿是他手中的笔，鱼线是他写下的诗句，而这场漫天大雪，是他不肯妥协的一生。

风停了。

雪落无声。

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叶孤舟，一个蓑笠翁，和一根垂入寒江的钓线。画面静得像是被时光凝固了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水面上的声音。

远处，永州城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。有炊烟升起，又被风雪吹散。那是人间的烟火，温暖的，庸常的，属于别人的。

柳宗元望着那缕炊烟，忽然笑了。

他笑自己——明明可以像那些人一样，低头，认错，写一封谢表，也许就能调回长安，也许就能重新开始。

但他没有。他坐在这寒江之上，宁可冻僵，也不肯弯下那根脊梁。

这笑里，有自嘲，有倔强，也有一丝旁人看不出的寂寞。

暮色渐沉，他收起钓线，空空如也。他并不在意，只是将钓竿横在膝上，望着漫天飞雪，低声吟出四句诗：

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

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

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又像是说给这千山万径、这浩浩寒江听。

（3）
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临摹过的一幅画。画的是寒江独钓，笔墨极简，大片留白。

那时他不明白，为什么画家要在纸上留下那么多空白。现在他懂了——那些空白里，藏着一个人全部的风骨。

他，就是那幅画里的人。

小舟靠岸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小童提着灯笼在岸边等候，冻得直跺脚。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团暖黄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炭火。

“司马，钓到鱼了吗？”

柳宗元摇摇头，把空空的鱼篓递给他。小童有些失望，但随即又笑了：“明日再来！”

柳宗元望着小童被冻红的脸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这孩子不知道，他今日钓到的，是一条比鱼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是他自己。

回到龙兴寺，他在灯下铺开宣纸，将白日里吟的那四句诗写了下来。墨迹在纸上洇开，像雪落在寒江上，无声无息。

他搁下笔，望着窗外仍在飘落的雪，忽然想起长安的柳絮。

一样的白，一样的无声。

只是柳絮飘飞时，他觉得天下事可为；而大雪落尽时，他只剩这一江风雪，和一根不肯折断的钓竿。

他吹熄了灯。

黑暗中，那四句诗在纸上静静地躺着，像一叶孤舟，泊在千年不化的寒江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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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江雪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

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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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作于永州，代表了柳诗的一种风格。作者用朴素的语言，白描的手法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幽远、雅淡的“钓雪图”。

古代画家常取此诗意作画。诗中作者把自己比作“独钓寒江雪”的渔翁。

表现了他虽遭受迫害，处于孤立，仍然无所畏惧，不向反动势力屈服的斗争精神。

但诗中也流露出柳宗元孤芳自赏的寂寞心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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