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隋唐五代十国103 人文成就63

十六、柳宗元 4

（二）柳宗元著作

4、《捕蛇者说》

【蛇赋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永州的夏日，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。

蒋三蹲在自家那间破败的茅屋前，手里攥着一只陶罐，目光死死盯着罐底那团蜷缩的黑影。那是一条蛇，黑底白纹，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青光。

它安静地盘着，偶尔吐一下猩红的信子，仿佛在嘲笑这个将它囚禁的人。

“阿爹，吃饭了。”屋里传来女人虚弱的声音。

蒋三没有动。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模样——浑身溃烂，皮肤一块块地脱落，像被火烤过的树皮。祖父是在捕蛇时被咬的，那条蛇比他手里这条还要小，却要了他三天三夜的命。

父亲也是。父亲死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是死死抓着蒋三的手，眼睛瞪得老大，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恐惧都塞进儿子的脑子里。

可蒋三还是得捕蛇。因为不捕蛇，就得交赋税。

永州的田赋重得像山。去年隔壁的李大一家五口，因为交不起赋税，被衙役们把家里最后一石米都搜走了。李大跪在地上求饶，被一棍子打断了腿。

第二天，李大媳妇带着三个孩子跳了河。李大拖着断腿爬到河边，哭了一整夜，然后也跳了下去。

蒋三摸了摸陶罐，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庆幸。他至少还有这条蛇。

“蒋三！蒋三在家吗？”远处传来粗野的吆喝声。

蒋三浑身一激灵，飞快地把陶罐藏进床底下的暗格里。他刚站起身，三个衙役已经闯进了院子。为首的张班头满脸横肉，手里提着一根铁尺，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麻袋的喽啰。

“蒋三，今年的赋税该交了。”张班头用铁尺敲了敲门框，“三两银子，或者折成粮食也行。”

蒋三弯着腰，脸上堆出卑微的笑：“张爷，您再宽限几日，小的最近身子不好，没怎么上山……”

“没上山？”张班头一把揪住蒋三的衣领，“你当我不知道？你昨天还在后山转悠呢！你捕蛇的差事可是抵了赋税的，可你捕的蛇呢？今年才交了一条，还他妈是条死的！”

蒋三脸色煞白：“张爷，那蛇不好抓啊……毒性太烈，小的几次都差点……”

“少废话！”张班头一推，蒋三踉跄着撞在墙上，“要么交银子，要么交蛇。三天之内，见不到东西，你就等着去县衙大牢吧！”

（2）

衙役们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蒋三瘫坐在地上，后背火辣辣地疼。女人从屋里跑出来，扶住他的胳膊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。

“当家的……要不，把咱家那几分薄田卖了吧？”

“卖了田，明年吃什么？”蒋三苦笑，“再说，那点田能值几个钱？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床前，弯腰掏出暗格里的陶罐。蛇还在，安静地蜷着。蒋三盯着它，忽然想起六十年前的事。

那时永州还有很多人，每个村子都住得满满当当。可如今，十户人家走了七八户，剩下的也都是苟延残喘。

他想起昨天在山上遇到王老五。王老五的腿肿得老高，说是被蛇咬了，没钱治，只能硬挺着。

王老五说：“蒋三啊，你说咱们这是过的什么日子？捕蛇的死在蛇上，不捕蛇的死在税上。左右都是死，还不如死在蛇上，至少死之前还能吃口饱饭。”

蒋三当时没说话。他知道王老五说得对。

第二天清晨，蒋三背着竹篓上了山。露水很重，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他在草丛里仔细搜寻，手指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。到了正午，终于发现一条白花蛇，正在石缝里晒太阳。

蒋三屏住呼吸，慢慢地靠近。他的手在发抖，心跳得像擂鼓。这条蛇的毒性比昨天那条还烈，被咬一口就没命了。

可他想起张班头的话，想起大牢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，想起女人瘦得脱了形的脸。

他猛地扑过去，一把掐住蛇的七寸。

蛇剧烈地扭动，毒牙从他手背上擦过，划出一道血痕。

蒋三的心猛地一沉，随即发现只是皮外伤，毒液没进去。他长出一口气，把蛇塞进竹篓，浑身已经湿透了。

回到家，他把蛇交给衙役，张班头冷哼一声，算是勉强收了。可蒋三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明年呢？后年呢？他还能捕多久的蛇？

（3）

那天夜里，蒋三做了个梦。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蛇，黑质而白章，在草丛里游走。四周全是人，他们拿着铁叉和竹篓，疯狂地追捕他。

他拼命地跑，跑过田野，跑过村庄，跑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土地。最后他跑进一片大泽，那里没有赋税，没有衙役，只有无边无际的芦苇和清澈的水。

他在梦里笑了，笑得流出泪来。

第二天醒来时，蒋三发现陶罐里那条蛇死了。它静静地蜷着，像睡着了一样。蒋三把它埋在后院的枣树下，然后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边的朝阳。

“当家的，”女人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见底的粥，“你说，咱们这样活着，到底图什么？”

蒋三接过粥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他想说“为了活着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想起柳宗元，那个被贬到永州的司马。听说他写了很多文章，写百姓的苦，写官吏的恶，写这世道的不公。

可文章有什么用呢？蒋三想。文章不能当饭吃，也不能让蛇不咬人。

但他还是希望那些文章能传出去。他希望有一天，有人能看到这些文字，能知道在这遥远的永州，有一群人，他们捕蛇不是为了发财，不是为了新奇，只是为了活着。

活得像一条蛇一样，卑微而坚韧。

蒋三放下碗，站起身，拿起竹篓。他还要上山，还要捕蛇。因为日子还得过下去，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
哪怕那太阳，照见的永远是同一片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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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捕蛇者说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永州之野产异蛇，黑质而白章；触草木，尽死；以啮人，无御之者。然得而腊之以为饵，可以已大风，挛踠，瘘、疠，去死肌，杀三虫。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，岁赋其二。募有能捕之者，当其租入。永之人争奔走焉。

有蒋氏者，专其利三世矣。问之，则曰：“吾祖死于是，吾父死于是，今吾嗣为之十二年，几死者数矣。” 言之，貌若甚戚者。余悲之，且曰：“若毒之乎？余将告于莅事者，更若役，复若赋，则何如？” 蒋氏大戚，汪然出涕曰：“君将哀而生之乎？则吾斯役之不幸，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，向吾不为斯役，则久已病矣。自吾氏三世居是乡，积于今六十岁矣。而乡邻之生日蹙。殚其地之出，竭其庐之入。号呼而转徙，饥渴而顿踣。触风雨，犯寒暑，呼嘘毒疠，往往而死者，相藉也。曩与吾祖居者，今其室十无一焉。与吾父居者，今其室十无二三焉；与吾居十二年者，今其室十无四五焉。非死而徙尔，而吾以捕蛇独存。悍吏之来吾乡，叫嚣乎东西，隳突乎南北。哗然而骇者，虽鸡狗不得宁焉。吾恂恂而起，视其缶，而吾蛇尚存，则弛然而卧。谨食之，时而献焉。退而甘食其土之有，以尽吾齿。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，其余则熙熙而乐，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！今虽死乎此，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，又安敢毒耶？”

余闻而愈悲。孔子曰：“苛政猛于虎也。” 吾尝疑乎是。今以蒋氏观之，犹信。呜呼！熟知賦敛之毒，有甚是蛇者乎！故为之说，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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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柳宗元在长期的贬谪生活中，深刻地体会到人民的重重苦难，其中最残酷的，是官府对人民的敲骨吸髓的搜刮。

他说：“夫弊政之大，莫若贿赂行而征賦乱”（《答元饶州论政理书》）。

因此，他通过一个捕蛇者说自己的经历，以及他的乡邻的命运的描叙，对这种弊政痛加揭发，并借以发抒出自己关怀民生疾苦的沉痛心情。

全文分三段：首先写蛇的状貌、剧烈的毒性、以及捕捉它的原因；其次通过和捕蛇者的交谈，写出賦敛比毒蛇更可怕；最后，逻辑地得出“苛政猛于虎”的结论。

文章自始至终将苛税和毒蛇紧紧地扭在一起，互相映比，既深刻又自然地描绘出一幅封建社会横征暴敛、残害人民的悲惨图景。

本文充分体现了柳文的基本风格：朴素、深沉，貌似平淡而实含蓄丰富。

例如写捕蛇者追述60年来乡邻被勒逼得死亡累累、十室九空的惨景后，带着欣幸的心情叙说自己以捕蛇而独存的生活，觉得幸而不死，有点吃的，能够苟延残喘，就“熙熙而乐”，心满意足了。

这里，说明了当时人民的生活要求是多么低微！而苛捐杂税为害之烈，竟使人们连这样起码的生活要求也不可得。

寥寥数笔，已把封建统治的残酷情形，写得淋漓尽致，确实耐人寻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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