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0章 隋唐五代十国104 人文成就64

十六、柳宗元 5

（二）柳宗元著作

5、《种树郭橐驼传》

【驼背种树人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长安城西，丰乐乡。

每日清晨，总有一个佝偻的身影穿过薄雾，缓缓走向村后的苗圃。他脊背隆然突起，走路时不得不伏着身子，远远望去，像一匹负重的骆驼。

乡人们都叫他“郭橐驼”，他也不恼，反而笑着说：“甚善，名我固当。”连他自己也自称起“橐驼”来了。

没有人记得他原本叫什么名字。

长安城里的豪富人家，没有不知道郭橐驼的。他种的树，无论移栽到哪里，没有一棵不成活的。别人家的果园三年才挂果，他种的树第二年便硕果累累。

那些达官贵人建园林、置别墅，都要想方设法请到郭橐驼，仿佛只要他经手种下的树，就能沾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。

可郭橐驼依旧住在丰乐乡那间漏风的茅屋里，每日扛着锄头，佝偻着腰，在泥土里讨生活。

“郭师傅，”有人忍不住问，“您种的树，为什么就能长得这么好？莫非有什么秘诀？”

郭橐驼直起腰，用袖子擦了擦汗，慢吞吞地说：“我哪有什么秘诀。我不过是不害其长罢了。树木的本性，根要舒展，土要平整，填土要密实。”

“种好之后，就不要再去动它、想它，离开时不要再回头。栽种时像爱护孩子，种完之后像抛弃一样。这样，树木的天性就保全了。”

“我不去抑制它的生长，不去耗损它的果实，所以它自然长得好。别人就不同了——根卷着，土换了，培土不是过了头就是不到位。”

“就算有能反过来做的，又爱得太深，忧得太勤，早上去看晚上去摸，已经离开了又回头张望，甚至抠开树皮看它是死是活，摇动树根看土是松是紧——”

“树的天性一天天被毁掉。说是爱它，其实是害它；说是担心它，其实是恨它。所以他们不如我。我又有什么本事呢？”

（2）

问的人若有所思，又说：“把您种树的道理，移到做官治理百姓上，可以吗？”

郭橐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乡里的那些官吏。

去年春天，朝廷下了劝农令。县衙的官吏们像过节一样热闹，天不亮就鸣鼓聚集乡民，敲着梆子四处吆喝。

一个瘦高个子的书办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官命促尔耕！勖尔植！督尔获！”

可地里的庄稼还没到收割的时候。

到了夏天，官吏们又来催：“早缫而绪！早织而缕！”女人们不得不放下怀里的孩子，没日没夜地坐在织机前。

郭橐驼的邻居李二嫂，孩子才三个月大，饿得哇哇直哭，可官吏就站在门口，不走。

李二嫂一边喂奶一边织布，眼泪滴在布面上，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。

秋天，官吏们又来催缴赋税。乡民们刚收完粮食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粮仓就被搬空了。

郭橐驼蹲在自家地头，看着空荡荡的田地，想起那些被官吏们“爱之太恩，忧之太勤”的百姓——

他们像那些被反复折腾的树，根被摇松了，皮被抠破了，终于一天天枯萎下去。

“我知种树而已，理，非吾业也。”郭橐驼对问的人说，“可我住在乡里这些年，见那些当官的喜欢不停地发号施令，好像很怜悯百姓，结果却造成祸害。”

“差役们早晚跑来呼喊，我们这些小民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，又怎么能安顿生活、繁衍生息呢？所以又困苦又懈怠。这和我的种树之道，怕也有些相似吧？”

问的人笑了：“这不是很好吗？我问养树，却得到了养人的道理。”

郭橐驼也笑了。他佝偻着腰，慢慢走回苗圃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那隆起的脊背像一座小小的山丘。

他蹲下身，轻轻抚摸一棵刚种下的小树苗。根舒展着，土平整着，填得密实。他站起身，不再回头。

后来，这件事被一个叫柳宗元的人写成了文章。郭橐驼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，第二年春天，那棵小树发了新芽。

而丰乐乡的田埂上，官吏们又敲着梆子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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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种树郭橐驼传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郭橐驼，不知始何名。病瘘，隆然伏行，有类橐驼者，故乡人号之“驼”。驼闻之曰：“甚善，名我固当。” 因舍其名，亦自谓橐驼云。其乡曰丰乐乡，在长安西。

驼业种树，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，皆争迎取养。视驼所种树，或移徙无不活，且硕茂早实以蕃。他植者虽窥伺效慕，莫能如也。

有问之，对曰：“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，能顺木之天，以致其性焉尔。凡植木之性，其本欲舒，其培欲平，其土欲故，其筑欲密。既然已，勿动勿虑，去不复顾。其莳也若子，其置也若弃，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。故吾不害其长而已，非有能硕茂之也。不抑耗其实而已，非有能早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则不然，根拳而土易，其培之也，若不过焉则不及。苟有能反是者，则又爱之太恩，忧之太勤，旦视而暮抚，已去而复顾；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，摇其本以观其疏密，而木之性日以离矣。虽曰爱之，其实害之。虽曰忧之，其实仇之，故不我若也。吾又何能为哉？”

问者曰：“以子之道，移之官理，可乎？” 驼曰：“我知种树而已，理，非吾业也。然吾居乡，见长人者好烦其令，若甚怜焉，而卒以祸。旦暮吏来而呼曰：｀官命促尔耕，勖尔植，督尔获，早缫而绪，早织而缕。字而幼孩，遂而鸡豚。’ 鸣鼓而聚之，击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，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！故病且怠若是。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？”

问者嘻曰：“不亦善夫！吾问养树，得养人术。” 传其事以为官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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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文作于805年（贞元二十一年），当时作者在长安，正在积极地投入王叔文集团的政治革新运动。

在这篇文章中，柳宗元把“养人”与“种树”相比较，将种树之道“移之官理”，

指出施政者必须按照客观规律，顺应自然，适应人民生活的要求，才能使民众生活安定，否则就必然是骚扰人民，给人民造成危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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