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1章 隋唐五代十国105 人文成就65

十六、柳宗元 6

（二）柳宗元著作

6、《童区寄传》

【童区寄传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岭南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十岁的区寄已经背着柴篓出了门。

他赤着脚踩在露水未干的草地上，裤腿挽到膝盖，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。柳州城外的这片丘陵，他闭着眼都能走——哪片林子枯枝多，哪条溪边能逮到鱼，哪棵野果树什么时候熟，他都一清二楚。

父亲去年病死，母亲带着妹妹改嫁去了邻县，留下他一个人守着那间漏雨的茅屋。村里人都说，区家这小子命硬，克爹克娘。区寄不理会这些，他只知道，每日砍一担柴挑到市集上卖，换两把糙米，就能活下去。

他蹲在溪边捧水喝时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还没来得及回头，一条麻袋便套住了他的头，绳索勒进手腕，嘴被一块臭烘烘的破布塞得严严实实。他拼命挣扎，换来的是两记重重的耳光。

“老实点！”

粗粝的声音，带着浓重的楚地口音。区寄被丢进一辆牛车，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石子路，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。他蜷在麻袋里，从缝隙中透进来的光判断：车在往南走，越走越偏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车停了。麻袋被扯开，刺目的阳光让他一时睁不开眼。两个***在他面前——一个满脸横肉，腰间挂着一把牛耳尖刀；另一个瘦高个，眼神阴沉，手里攥着一根麻绳。

“四十里，够远了。”横肉脸瓮声瓮气地说，“这娃细皮嫩肉，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瘦高个蹲下来，打量着区寄：“城里的李员外正缺个小厮，出价不低。”

区寄缩成一团，浑身发抖——他当然害怕，但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。他从小在市集上混，见惯了各色人等，面前这两个，不过是贪财的莽夫罢了。

“先喝两盅。”横肉脸从牛车上取下一坛酒，“这鬼地方，连个像样的酒肆都没有。”

两人就在路边坐了下来，你一碗我一碗地灌着。区寄被绑在一棵树上，嘴里还塞着破布，他瞪大眼睛，看着两人渐渐红了脸，舌头也大了。

瘦高个先倒下了，靠在牛车轮子上呼呼大睡。横肉脸又灌了半碗，终于撑不住，歪倒在草丛里，那把牛耳尖刀就插在他手边的泥地上，刀柄在夕阳里泛着光。

区寄的心怦怦直跳。

他扭动身体，一点一点地向那把刀蹭过去。绳子勒得手腕火辣辣地疼，他咬着牙，像一条蠕动的虫子。刀刃对准手腕上的麻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粗糙的纤维被割断，他自由了。

他抽出嘴里的破布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然后，他看见了地上那把刀。

横肉脸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
区寄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：“寄儿，记住，你是区家的种，咱们穷，但咱们不认命。”

他握紧了刀。

这一刀下去，横肉脸再也没有翻身。

区寄跌跌撞撞地跑出十几步，身后传来一声暴喝：“小畜生！”

瘦高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提着裤子追过来。他看见地上的横肉脸，脸色骤变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区寄面前，一把将他拎了起来。

“你杀了他？”瘦高个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，杀了他？”

区寄的双脚悬在半空，刀已经被打落。他看着瘦高个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忽然不抖了。

“为两郎僮，孰若为一郎僮耶？”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，“他对我不好，如果你肯善待我，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
瘦高个愣住了。

“与其杀了我，不如把我卖了。卖得的钱，你一个人拿，不用跟人分。”区寄接着说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他死了，你不是正好吗？”

瘦高个的手慢慢松了。他盯着这个十岁的孩子，像盯着一条昂起头的小蛇。

良久，他笑了：“你这小崽子，倒是个角色。”

（2）

夜半，瘦高个押着区寄到了买主家。那是一座灰墙大院，院里拴着两条恶犬，门楣上挂着白灯笼——主人刚死了老娘，正需奴仆。

瘦高个把区寄绑在柴房柱子上，绳子绕了七八圈，打了个死结。他自己守在门口，靠着门框喝酒，眼睛始终盯着区寄。

“别打歪主意，天亮就交人。”他含糊地说着，酒坛子抱在怀里。

区寄闭着眼，像是在睡觉。他的脑子却一刻没停。

绳子是麻的，在火光下能看见一根根粗纤维。他慢慢转动身体，让手腕上的绳结正对着墙角的火盆——那里烧着给亡人上香的纸钱，火舌一明一灭。

瘦高个的酒喝完了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
区寄把绳子凑近火盆。

火苗舔上麻绳，先是焦黑，然后“噗”地窜起一朵蓝色的火焰。剧痛从手腕传来，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。他咬住自己的胳膊，硬生生把叫喊吞了回去。

绳断了。他的手也烂了。

他无声地站起来，像一只夜行的猫。瘦高个靠在门框上打鼾，那把牛耳尖刀就插在他腰带里。

区寄抽刀。

瘦高个猛然睁眼，看见一个烧焦了手的孩子站在面前，刀尖滴着血。

他至死都没明白，这个娃到底是怎么挣脱的。

区寄第二次杀人后，没有跑。

他站在院子中央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喊：“来人啊！贼人害我！我区氏儿，不当为僮！”

喊声惊动了整个庄子。买主带着家丁冲出来，看见柴房前的两具尸体——不对，一具尸体，加一个浑身是血、手已经烧得见了骨头的小孩。

区寄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：“两个贼人绑了我，我杀了他们。请带我去见官。”

庄子里一片死寂。只有那两条恶犬还在狂吠。

（3）

柳州府衙。

刺史颜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做过三十年的官，审过无数案子，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犯人——不，是这样的苦主。

区寄跪在堂下，双手裹着布条，血已经渗出好几层。他不哭，不抖，把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：从被掳，到杀贼，到自首。一字不差。

“你才十一岁，”颜证俯身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，“怎么下得了手？”

“回大人，不是他死，就是我死。”区寄答得干脆。

堂上堂下一片哗然。

颜证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辖下的那些“桂部从事”，想起每年上报的“失踪人口”里有多少是孩子，想起那些收了钱就对抢掠儿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“汉官”。

他叹了口气：“你愿不愿意留在我府上？做个贴身小吏，以后有机会读书识字。”

这是天大的恩典。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，能进刺史府，等于一步登天。

区寄却摇了摇头：“谢大人好意。我只想回乡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家的茅屋还在。地里还有两垄豆子，该收了。”区寄说，“而且，村里还有别的孩子。”

颜证愣住了。他忽然明白，这个孩子不是不怕死，也不是天生勇敢。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，穷人家的孩子，没有人会替你出头。

你只能自己成为那把刀。

尾声

区寄回乡那日，柳州城的市集上炸开了锅。

“听说了吗？那个砍柴的区家小子，杀了两个拐子！”

“才十一岁？打死我都不信！”

“刺史大人亲自送他回来的，还送了衣裳！”

那些往日里横行乡里的掳掠者，从此路过区寄家那条巷子时，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。有人问起，他们就压低声音说：“那娃，比秦武阳还小两岁，惹不得。”

秦武阳，燕国少年勇士，十三岁敢刺秦王。而区寄，十一岁，杀了两个。

没有人知道，每个夜里，区寄都会从噩梦中惊醒。他摸着自己满是疤痕的手腕，想起火苗舔上皮肤的瞬间，想起牛耳尖刀插进胸膛的声音。

他睡不着的时候，就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柳州城的灯火。

他知道，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他杀了两个贼而改变。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被掳走，更多的父母鬻卖儿女，更多的“汉官”收受贿赂、装聋作哑。

但他也记得柳先生那句话——那是后来柳宗元听说了他的事，托人捎来的：“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，斯亦奇矣。”

奇吗？

区寄不觉得。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不想死的人，都会做的事。
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着他那间漏雨的茅屋，也照着柳州城高大的城墙。墙内是官老爷们的觥筹交错，墙外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孩子，在黑暗里睁着眼，等着天亮。

区寄关上门，把柴刀放在枕边。

明天，还要砍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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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童区寄传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柳先生曰：越人少恩，生男女，必货视之。自毁齿以上，父兄鬻卖，以觊其利。不足，则盗取他室，束缚钳梏之，至有须鬛者，力不胜，皆屈为僮，当道相贼杀以为俗。幸得壮大，则缚取幺弱者。汉官因以为己利，苟得僮，恣所为，不问。以是越中户口滋耗，少得自脱。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，斯亦奇矣。

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。童寄者，柳州荛牧儿也。行牧且荛，二豪贼劫持反接，布囊其口，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。寄伪儿啼，恐栗，为儿恒状。贼易之，对饮酒醉。一人去为市，一人卧，植刃道上。童微伺其睡，以缚背刃，力下上，得绝，因取刃杀之。逃未及远，市者还，得童，大骇，将杀之。童遽曰：“为两郎僮，孰若为一郎僮耶？彼不我恩也。郎诚见完与恩，无所不可。”市者良久计曰：“与其杀是童，孰若卖之；与其卖而分，孰若吾得专焉。幸而杀彼，甚善。”即藏其尸，持童抵主人所，愈束缚牢甚。夜半，童自转，以缚即炉火，烧绝之，虽疮手勿惮，复取刃杀市者。因大号，一虚皆惊。童曰：“我区氏儿也，不当为僮。贼二人得我，我幸皆杀之矣，愿以闻于官。”

虚吏白州，州白大府，大府召视，儿幼愿耳。刺史颜证奇之，留为小吏，不肯。与衣裳，吏护还之乡。乡之行劫缚者，侧目莫敢过其门。皆曰：“是儿少秦武阳二岁，而讨杀二豪，岂可近耶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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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唐朝中期以后，由于宦官擅权，藩镇割据，战祸频繁，加上繁重的劳役和苛捐杂税的压榨，使人民大量死亡，全国人口锐减。

当时边疆一带竟有抢掠儿童、贩卖人口的现象，而地方官因为可以从中敲榨勒索，故意放纵不问。

柳宗元抓住了这种罪恶的社会现象，写了本文，歌颂了儿童区寄敢于反抗暴力的大无畏精神，寄托了作者愤世嫉俗和不向黑暗势力低头的心情。

但是，作者没有也不可能认识到这种社会现象，是由于整个的反动封建统治所造成的，而把它说成是由于劳动人民的“少恩”，这正是他的阶级局限性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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