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隋唐五代十国106 人文成就66

十六、柳宗元 7

（二）柳宗元著作

7、《黔之驴》

【黔驴之技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大唐元和年间，黔州山道。

一叶扁舟逆着乌江缓缓而上，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，姓柳，名宗元，字子厚。他望着两岸猿猱攀援的绝壁，忽然想起昨日在驿站听到的传闻——

说黔地本无驴，有个好事商人用船载了一头来，到了地方却发现毫无用处，便随手丢在山下。那驴倒也不跑，整日在林间啃草，时不时昂首嘶鸣，声震山谷。

“倒是个绝妙的寓言。”柳宗元喃喃自语，从袖中取出纸笔，就着船篷下的小几写了起来。

山下的驴确实不知道自己有多滑稽。

它原是河间府一头拉磨的牲口，被商人买来想运到黔中贩卖。谁知到了地方才发现，这里山高林密，百姓连驴都没见过，更别说买了。商人一气之下解了缰绳，任它自生自灭。

驴子倒也乐得清闲。它甩着尾巴，在林子里找了片水草丰美的地方住下。只是每日清晨，总要仰起脖子“昂——昂——”地叫上几声，仿佛在宣告自己曾经也是个体面家伙。

（2）

而林间的老虎，已经观察它整整三天了。

这只虎刚成年不久，体型不算大，但胜在敏捷。它第一次听见驴叫时，正蹲在溪边喝水，吓得一个激灵窜上树去，爪子都在树皮上划出了三道白痕。

“什么怪物！”它心里直打鼓，“这声音如此洪亮，身量定比我大上数倍……”

此后数日，老虎只敢远远地窥视。它看见那“庞然大物”灰扑扑的皮毛，看见它长长的耳朵，看见它修长的四肢——越看越觉得神秘莫测。

有时驴子低头吃草，老虎便悄悄往前挪几步；等驴子一抬头，它又“嗖”地缩回树后，心脏砰砰直跳。

“再等等，”老虎告诉自己，“得先摸清它的底细。”

转折发生在第五日傍晚。

驴子吃饱了草，正悠闲地甩着尾巴。忽然一阵山风吹过，树影摇曳，驴子吓了一跳，本能地撒开蹄子跑了几步，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
老虎在灌木丛后看得真切。它愣住了——原来这庞然大物跑起来是这般模样？那腿脚虽然修长，却并不比麋鹿快多少；那叫声虽然响亮，却带着明显的惊惶。

“再试它一试。”老虎壮着胆子，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
驴子看见老虎，先是一惊，继而想起自己毕竟是个“大个子”。它停下脚步，昂起头，努力摆出威严的姿态。老虎见状也停了下来，歪着脑袋打量它。

两者就这样对视着。

老虎慢慢绕到驴子身侧，见驴子没有反应，又绕到另一侧。驴子的眼珠跟着它转，却始终没有动作。

老虎的胆子更大了。它凑近几步，鼻尖几乎碰到驴子的后腿。驴子不安地挪动身子，却依然没有攻击的意思。

“哈！”老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。

驴子浑身一抖，猛地扬起后蹄——“啪！”

这一蹄正中老虎肩头。老虎被踢得倒退两步，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。它舔了舔被踢中的地方，忽然笑了。

“原来你就这点本事？”

（3）

驴子还没来得及反应，老虎已经一跃而起，利爪精准地扣住了它的喉咙。驴子挣扎着想要再踢，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死死按在地上。

“技止此耳。”老虎低吼着，一口咬断了驴子的气管。

柳宗元在驿站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将笔搁在砚台上。窗外月光清冷，照着他案头那篇《黔之驴》。

“形之庞也类有德，声之宏也类有能……”他轻声念着，忽然想起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。他们一个个冠冕堂皇，说起话来引经据典，可真到了为国为民之时，却连一头驴都不如。

“向不出其技，虎虽猛，疑畏，卒不敢取。”他叹了口气，提笔在文末补上一句：

“今若是焉，悲夫！”

一千二百年后，陕北窑洞里，毛**在油灯下读到这则寓言，提笔在《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》中写道：“柳宗元曾经描写过的‘黔驴之技’，也是一个很好的教训。”他望向窗外延河边的练兵场，那里，刚刚精简整编后的八路军战士们，个个象个小老虎，正迎着朝阳出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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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黔之驴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黔无驴，有好事者船载以入。至则无可用，放之山下。虎见之，庞然大物也，以为神，蔽林间窥之。稍出近之，慭慭然，莫相知。

他日，驴一鸣，虎大骇，远遁。以为且噬己也，甚恐。然往来视之，觉无异能者。益习其声，又近出前后，终不敢搏。稍近益狎，荡倚冲冒。驴不胜怒，蹄之。虎因喜，计之曰：“技止此耳！因跳踉大㘎，断其喉，尽其肉，乃去。

噫！形之庞也类有德，声之宏也类有能。向不出其技，虎虽猛，疑畏，卒不敢取。今若是焉，悲夫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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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寓言贵在短小，精炼、生动。这篇寓言只有159字，描写了一条看起来“庞然大物”、似乎“一鸣惊人”、其实只会“蹄之”的大驴子，被一只小老虎吃掉了的故事，

讽刺了当时统治集团中某些妄自尊大、外强中干的“蠢驴”。

文章写驴之形，次写之声，最后写驴之技。绘形绘声，层次清楚。

1942年9月，毛**在《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》一文中曾引用了“黔驴之技”，把貌似强大的日本帝国主义比作驴子，把经过“精兵简政”后的八路军、新四军比作小老虎，

辩证地说明了“精兵简政”这一极其重要的政策的伟大战略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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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柳宗元著作

8、《钴鉧潭记》

【记钴鉧潭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大唐元和八年，永州西山。

柳宗元是被一阵水声惊醒的。那声音不似寻常溪流，倒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山间低吼，沉闷而有力，一下下撞着他的耳膜。他披衣起身，推开柴门，循声往西走去。

晨雾未散，他拨开一丛丛灌木，脚下忽然一滑——低头看去，青石上生满了墨绿的苔藓，湿漉漉的，像铺了一层绒毯。再往前行数十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那便是钴鉧潭了。

柳宗元怔在原地。他见过洞庭的浩渺，见过潇水的清碧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水。冉水从南面奔涌而来，一头撞上山石，仿佛被激怒了一般，陡然折向东去。

上游的水位高，下游的水位低，落差之间，水流便发了狂，咆哮着、撕咬着两岸的崖壁。那“啮”字用得真是贴切——

柳宗元想，这水简直像一头饿极了的猛兽，正一口口啃噬着石头，硬生生把河岸咬得宽阔，把河心咬得深邃。直到触碰到最坚硬的石底，它才肯罢休。

浪花翻卷处，旋涡一个接一个地生成，大的如车轮，小的如斗笠，咕嘟嘟地转着，转得人头晕目眩。

然后，仿佛是发泄够了，水流忽然温柔下来，铺开一面十亩见方的镜面，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游鱼的鳞片。

四周有树，枝叶垂向水面，像在照镜子的少女；有泉，从山崖上挂下来，细细一线，落入潭中时叮咚作响。

柳宗元在潭边站了许久，直到日上三竿。

此后数日，他几乎日日来此。有时带一壶酒，坐在石上自斟自饮；有时什么也不做，只是看着那旋涡发呆。

他想起长安，想起那些曾经同朝为官的同僚——他们现在大概正在大明宫里议事吧？而他柳宗元，却在这南荒之地，对着一潭水消磨光阴。

（2）

“柳先生！柳先生！”

第七日，他正坐在潭边读书，忽然听见有人唤他。回头一看，是山下住着的农户，姓陈，五十来岁，背已经驼了，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纹路。老陈头搓着手，站在三步外，欲言又止。

“老陈，何事？”

老陈头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柳宗元吓了一跳，连忙去扶，却被他挣开。

“先生，我……我实在活不下去了。”老陈头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官租一年比一年重，去年说加征‘剿匪捐’，今年又说要收‘修路银’。

我卖了牛，卖了猪，连婆娘的嫁妆都当了，还是填不满那个窟窿。前日里保长又来催，说再不交，就要拿我女儿去抵……”

柳宗元沉默着。他太清楚这些了——永州偏远，朝廷的赋税却一分不少，加上地方官吏层层盘剥，百姓的日子比长安的乞丐还不如。

“我听说先生喜欢这钴鉧潭，”老陈头抬起头，眼里有种绝望的恳求，

“我想把潭边那几亩薄田卖给您，换些银钱，先把眼前的债还上。我……我带着婆娘孩子进山里去，开片荒地，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
柳宗元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手，那双手在泥土里刨了一辈子，如今却要连根拔起，躲进深山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地我买。但你不用进山——我在潭边盖几间屋子，你帮我照看，如何？”

老陈头愣住了，随即磕头如捣蒜。

柳宗元当天就取了银钱给他。数目不多，但足够还清债务。老陈头千恩万谢地去了，第二天便带着儿子来帮忙。

柳宗元指挥着他们，把潭边那块略微平坦的空地清理出来，垒起高高的石台，又沿着潭边架设了一圈栏杆。

老陈头从山上砍来竹子，剖成细篾，编成帘子挂在栏杆上。山泉被引到高处，再跌落潭中，水声淙淙，比先前更加悦耳。

完工那日，正是中秋。

入夜，柳宗元独自登上石台。月亮从东山升起，又大又圆，像一面银盘悬在天上。

月光洒在潭面上，水波不兴，潭水便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，将天上那轮圆月完完整整地映照下来。天上一月，水下一月，中间隔着十亩清辉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天真高啊，高得让人想落泪；这气真清啊，清得仿佛能洗去肺腑里的尘浊。

（3）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老陈头端着一碟月饼、一壶酒，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台上。

“先生，过节哩。”

柳宗元点点头，斟了一杯酒，举向明月。

“老陈，你说——是什么让我在这蛮夷之地住得这样快活，快活得连故乡都忘了？”

老陈头挠挠头，憨憨一笑：“先生是喜欢这潭水吧。”

柳宗元也笑了。他又斟了一杯，一饮而尽。

是啊，是这钴鉧潭。但又不全是。

他想起那些在长安的日子——那时他何等意气风发，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澄清天下。永贞革新失败，他被贬到永州，一住就是八年。

起初他日日盼着赦书，后来渐渐明白，朝廷已经忘了他。他开始把目光从北方的宫阙转向眼前的山水，从朝堂的纷争转向民间的疾苦。

他写《捕蛇者说》，写“苛政猛于虎”；他写《黔之驴》，讽刺那些外强中干的权贵；如今，他又为这一潭水写下这篇记。

（4）

钴鉧潭的水，冲得开山石，却冲不垮官府的税赋；照得见明月，却照不亮朝廷的昏暗。但至少，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，他还能为老陈头这样的百姓做点什么。

他买下这块地，盖起这些屋子，让一个濒临破产的农户不至于流离失所——这比在朝堂上写十篇奏章，或许还要实在些。

月亮升得更高了。潭水中央，那个旋转的浪花仍在不知疲倦地转着，咕嘟嘟，咕嘟嘟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

柳宗元提起笔，在石台的青石面上写下：

“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，非兹潭也欤？”

墨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山风吹过，竹帘轻响，老陈头已经在旁边的屋子里睡熟了，发出均匀的鼾声。而钴鉧潭的水，还在流着，从南到东，从过去到未来，一刻不停。

——它不知道，千年之后，会有一个陕北的伟人，从这潭水边的故事里，读出更深的道理：再汹涌的水势，若不能冲开真正的枷锁，终究只是山间一景；再优美的文章，若不能触及民生的疾苦，终究只是纸上烟云。

而此刻，柳宗元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月光一点点漫过石台，漫过竹帘，漫过整个永州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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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钴鉧潭记》原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钴鉧潭，在西山西。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，抵山石，屈折东流。其颠委势峻，荡击益暴，啮其涯，故旁广而中深，毕至石乃止。流沫成轮，然后徐行。其清而平者，且十亩。有树环焉，有泉悬焉。

其上有居者，以予之亟游也，一旦款门来告曰，不胜官租，私券之委积，既芟山而更居，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。予乐而如其言。则崇其台，延其槛，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，有声潀然。尤与中秋观月为宜，于以见天之高，气之迥。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，非兹潭也欤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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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柳宗元的山水记，善于抓住各地山水的特征，作细致生动的描写，并能寓情于景，情景交融，富有诗情画意。

这篇开头写钴鉧潭是怎样构成的，文字极为精炼。如“颠委势峻”，既写出冉水的地势上游高下游低，也写出水势由高到下的峻急。

再如“荡击益暴，啮其涯”，拿本来是用来指人或动物的“暴”“啮”来指没有生命的水势的“汹涌”和“侵蚀”力量，就给水賦有了生命力，写得更为生动形象了。

又如不说流沫“如轮”而说“成轮”，是着力写旋涡形成浪花的大。通过这些，就写出了钴鉧潭的特点。

后面写潭上的景物，经过他改造后，显得更美。最后归结到自己的身世和贬谪心情。

这篇里也透露出一些当时的现实情况，劳动人民由于官税私债的残酷压迫，丧失他的土地，只能到山里去过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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