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隋唐五代十国112 人文成就72

十八、李 贺 3

（二）李贺诗作

2、《梦天》

【梦天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元和年间，长安的秋夜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。

李贺又醉了。

他斜倚在崇义里那间窄小寓所的窗边，案上残酒未收，几卷诗稿被夜风吹得簌簌翻动。

窗外一株老槐，叶子已落了大半，剩下几片在月色里打着旋儿，迟迟不肯落地。

他觉得自己是飘起来的。

起初只是酒意上头，身子发轻，像往常那样。可这一次不同——

他分明看见自己的衣袂离开了地面，窗棂在脚下缩小，那株老槐变成了一团墨绿的影子，然后连影子也没了。

长安城的坊墙、朱雀大街的灯火、曲江池的一汪水，全都缩成了一张揉皱的纸。

他在飞。

不，是在“升”。升向那轮挂在半天上的、冷得发白的月亮。

月亮越来越近，大得不像话。李贺看见月宫的门楼半开着，云絮做的墙壁斜斜映出一片白光，像有人把一匹素绢挂在半空，又被风掀起了一角。

他落下来，脚踩在月宫的地面上，湿漉漉的。

低头一看，那轮他从小望到大的“玉轮”，原来是一架巨大的、缓缓转动的车轮，碾过夜露，露水便沾湿了它周身的清辉，光晕因此变得毛茸茸的，像一团被水浸过的丝绵。

远处有人走来。

是一群仙人，衣上佩着鸾鸟形状的玉珮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，像碎冰碰在一起。他们走过一条小巷，巷中遍植桂树，花开得正盛，香气浓得几乎能把人浮起来。

李贺想上前施礼，可那些仙人看也不看他，只谈笑着从他身旁走过，仿佛他并不存在。

他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
于是他又飞起来，这一次更高。月宫在他脚下变小，人间在他脚下变大——不，是变小了。

（2）

他低头看去。

三座神山矗立在东海之上，那是传说中的蓬莱、方壶、瀛洲。可此刻看去，它们不过像三枚棋子摆在棋盘上。

山下的黄土与清水交替出现，一会儿是陆地，一会儿是海洋，像有人在一只巨大的沙漏里反复翻倒。千年万年，不过是跑马灯上的一瞬，一闪就过去了。

再往远看，他看见了“齐州”。

那是他生活的土地，他写诗的土地，他醉倒又醒来的土地。可现在，九州不过像九点烟尘，浮在茫茫的夜色里，风一吹就要散了。

而环绕九州的大海呢？不过是一杯水，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杯水，泼在无垠的虚空里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
李贺站在天上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
他想起自己那些呕心沥血的诗句，那些在长安城里被人传抄、被人讥笑、被人惊叹的句子。

他想起自己瘦弱的身子，想起母亲心疼他“呕出心乃已”的叹息，想起那些不眠的夜，那些无人理解的愤懑。

在千年如走马的天上，在一泓海水杯中泻的高处，这一切，算什么呢？

可他又分明觉得，正是因为算不了什么，才更要写。

天上的仙人不看他，可人间有人在看他的诗。

他掏出随身的笔——奇怪，在梦里他竟还带着笔——在月宫的云壁上写了起来。

笔尖划过云絮，留下墨色的痕迹，像烟，像尘，像他俯视人间时看到的那些渺小的、转瞬即逝的东西。

写完，他把笔一掷，转身向下坠去。

风声在耳边呼啸，月亮重新变小，长安城重新变大，那株老槐树又出现在眼前，叶子还在打旋儿。

他睁开眼，案上的酒已经凉透了。窗外，秋月正明，像一轮巨大的、湿漉漉的玉轮，碾过长安城的夜露。

他提笔，在纸上写下：

老兔寒蟾泣天色，云楼半开壁斜白。

……

写完，他搁下笔，又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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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梦天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老兔寒蟾泣天色，云楼半开壁斜白。

玉轮轧露湿团光，鸾珮相逢桂香陌。

黄尘清水三山下，更变千年如走马。

遥望齐州九点烟，一泓海水杯中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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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写梦中遨游天上。前四句写月宫，后四句写天上俯视地面海陆，见到沦桑变化。

本诗意境开阔，表现了诗人丰富的想象，豪迈的气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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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李贺诗作

3、《老夫采玉歌》

【老夫采玉歌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蓝溪的水，从来没有清过。

老陈头蹲在溪边的石头上，把麻绳往腰上又缠了一道。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，浸透了水汽，握在手里又湿又滑，像攥着一条将死的蛇。

他低头看了看溪水——说是水，其实更像一锅搅浑了的泥汤，泛着隐隐的青色，那是玉屑的颜色，也是毒的颜色。

“老陈头，该你了。”监工在岸上喊，声音像鞭子抽在石头上。

他没应声，只把绳子在腰间系紧，另一头递给岸上的同伴。同伴是个哑巴，说不出话，只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什么都有，又什么都没有。

他倒着往崖下走。

脚踩在湿滑的石壁上，每一步都要先试探，再落定。往下看，溪水在十几丈深的谷底翻涌，水声轰鸣，像无数人在底下哭喊。

他见过太多人从这里掉下去，有的连一声喊都来不及发出，就被水吞了。尸首？蓝溪之水厌生人，从不把尸首还给人间。

他停在半空，一只手抠住石缝，另一只手去够水里那块露出半截的青石。水碧就在那底下——他看见了，一块拇指大的碧玉，在浑水里泛着幽幽的光，像一只不肯闭的眼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头埋进水里。

冷。刺骨的冷。水灌进鼻子、耳朵、嘴，他顾不上，只拼命把手往石缝里伸。指尖触到了玉，滑腻腻的，他抠住，往外一拽，指甲断了半片，血丝在水里散开，立刻被冲得无影无踪。

他攥着那块玉浮出水面，大口喘气。岸上传来监工的叫好声，可他听不见——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擂鼓一样，震得耳膜发疼。

爬回崖顶时，天已经暗了。雨开始下，细细密密，把山冈上的蓁子丛打得簌簌响。

他蜷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，从怀里摸出白天捡的几颗蓁子，放进嘴里嚼。又苦又涩，像嚼木头渣子。可不吃不行，明天还得下水。

雨越下越大，杜鹃在远处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凄厉得像在吐血。他听着听着，觉得那血是从自己嘴里流出来的。

他想起去年死在水里的老李，想起前年死在崖下的阿牛，想起自己这把老骨头，不知道哪一天就轮到蓝溪来收。

（2）

可他不能死。

他摸了摸怀里另一块玉——那是他偷偷藏下的，拇指大小，成色不算好，但能换几升米。家里还有个小孙女，儿子儿媳前年采玉时双双淹死在蓝溪里，留下那孩子才三岁，瘦得像只小猫，看见他就伸手要抱。

他想起出门时，那小丫头站在白屋门口，踮着脚够门框上挂着的红布条——那是她娘留下的，说是保平安。

她够不着，急得直哭。他弯腰把她抱起来，她的小手攥住他的衣领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
“爷爷，你回来给我带糖。”

他答应了。可他知道，糖是买不起的。他能带回的，只有这块用命换来的玉，和一身洗不掉的蓝溪水气。

雨夜里，他忽然看见崖边的石磴上长着一株草。悬肠草。叶子细长，打着卷，像一根根肠子挂在石头上。

他盯着那草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——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
悬肠草，悬肠草。人肠子悬着，可不就是为了家里那口人？

天快亮时雨停了。他又该下水了。

他把腰上的麻绳紧了紧，走到崖边。监工在身后喊：“快些！今日要凑够三块水碧，少一块你就不用上来了！”

他没回头，只把绳子往腰上又绕了一圈，然后倒着往崖下走。

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水汽和血腥气，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远远看去，那条青袅袅的绳子像一根细线，拴着一个老人，挂在天地之间。

而蓝溪的水，依旧浑浊，依旧翻涌，依旧吞着人，一声不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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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老夫采玉歌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采玉采玉须水碧，琢作步摇徒好色。

老夫饥寒龙为愁，蓝溪水气无清白。

夜雨冈头食蓁子，杜鹃口血老夫泪。

蓝溪之水厌生人，身死千年恨溪水。

斜山柏风雨如啸，泉脚挂绳青袅袅。

村寒白屋念娇婴，古台石磴悬肠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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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这首诗描写了一个采玉老人在监工残酷的逼迫下，从事着艰险的采玉劳动的悲惨情景。

诗中选取特定的典型场景，通过具体的细节和老人矛盾痛苦心情的描述，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现实情况。

清朝姚文燮《昌谷集注》中说：“此诗言玉不过充后宫之饰，致驱苍黎于不测之地。少壮殆尽，耄耋不免。死亡相继，犹眷妻孥。而无益之征求，竞不知民命之可轸念也。”

这段话点明了这首诗的主题。可见作者对当时这种苛政虐民的憎恨，和对受苦的劳动人民的同情，表现了一定程度的进步思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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