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 隋唐五代十国115 人文成就75

二十、李商隐1

（一）李商隐生平

【玉溪生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唐元和八年，怀州河内县衙后院的槐花开了满树。李嗣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站在廊下，见那细碎的白花落在婴孩襁褓上，便取了这个名字——商隐，字义山。

谁也没料到，这个在槐花香里啼哭的婴儿，日后会在晚唐诗坛投下那样幽深而哀婉的影子。

李商隐十岁那年，父亲在获嘉县令任上病故。灵柩运回荥阳时，他跪在泥泞的官道旁，看母亲将父亲生前批阅的公文一页页焚化。

纸灰飞起来，像一群黑蝴蝶，母亲说：“你父亲最遗憾的，是没见你进过考场。”

从此他跟着堂叔李处士读书。那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总在深夜听见隔壁书房传来翻书声，推门去看，见少年就着半盏残灯，把《文选》上的字一个一个抄在粗纸上。墨冻住了，就呵口气化开。

“义山，”堂叔某夜按住他写字的手，“你才十六岁，不必如此。”

少年抬起头，眼眶发青：“叔父，我昨夜梦见父亲了。他说荥阳的牡丹开了，可我看不见——我连去洛阳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。”

堂叔沉默良久，把案上那方祖传的端砚推过去：“拿去吧。你父亲当年就是用它写的《陈情表》。”

大和三年，十六岁的李商隐带着这方砚台来到洛阳。他听说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爱才，便投了行卷。

那日令狐楚正在后园赏新开的绿牡丹，随手翻开诗稿，读到“微意何曾有一毫，空携笔砚奉龙韬”时，忽然对左右说：“请这位李秀才进来。”

李商隐穿过九曲回廊，见满园牡丹在夕阳里泛着玉色的光。令狐楚指着其中一朵问：“你以为这花如何？”

“花好，可惜根在暖房。”少年声音清朗，“若移栽野径，未必不能与松柏争岁寒。”

令狐楚大笑，当夜设宴，亲自教他骈俪章法。月光照在满桌的笺纸上，老人指着《才调集》里的句子说：

“为文当如春蚕吐丝，字字从肺腑出。你那些用典，太过雕琢了。”

李商隐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抄书而磨出薄茧的手，忽然想起荥阳老宅的桑树——母亲每年春天都养蚕，说蚕吐丝时，是听不见外界喧嚣的。

开成二年，二十五岁的李商隐终于进士及第。放榜那日，令狐楚已病入膏肓。他跪在恩师榻前，听老人用微弱的声音说：

“我本想看你穿绯袍……可惜等不到了。记住，为官要如你这名字——商隐，商山四皓的隐，不是逃避，是待时而动。”

2、

那年冬天，令狐楚去世。李商隐扶灵柩回太原，途经潼关时，大雪封山。

他在驿站墙壁上题了首诗，墨迹未干就被风雪掩去。驿卒说：“客官，这诗怕留不住。”

“留不住也好。”他裹紧单衣，看漫天大雪将天地染成素白，“有些话，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”

次年春天，泾原节度使王茂元邀他入幕。这位武将出身的节度使爱重文士，常在军务之余请他饮酒。

某夜酒酣，王茂元指着窗外练兵场上的火把说：“你看那些光，像不像长安的灯火？”

李商隐想起三年前在曲江池畔见过的景象：新科进士们骑马游街，满城争看。而他当时缩在人群里，想着病中的母亲，想着令狐楚的嘱托。

“像，也不像。”他轻声说，“长安的灯火太远，这里的火把……倒是能暖手。”

王茂元大笑，当月就将女儿嫁给了他。这本是佳话，却成了他半生坎坷的开端。

牛党的人说他背恩，李党的人疑他投机。某日在长安崇仁坊的茶肆里，他亲耳听见两个官员议论：“令狐公尸骨未寒，他就攀上王家的高枝，果然是商贾之子，重利轻义。”

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。茶凉了，他慢慢饮尽，起身时在桌上留了枚铜钱。

走出茶肆，朱雀大街正落着细雨，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荥阳抄书，墨汁滴在纸上的样子——原来有些污渍，是擦不掉的。

3、

会昌四年，他因母亲去世去官守制。在荥阳老宅整理旧物时，翻出那方端砚。

砚池里还凝着干涸的墨，他注了清水慢慢研磨，忽然发现砚底刻着极小的字——是父亲的笔迹：“吾儿义山，当为天下器。”

那年秋天，他在宅后荒园种了满圃菊花。邻人问：“李郎何不种牡丹？”

“牡丹要暖房。”他弯腰培土，“菊花虽瘦，却能开到霜降。”

大中三年，他应卢弘正之邀赴徐州幕府。途经汴州时，遇见了当年在令狐楚门下同窗的白敏中。

白敏中已是翰林学士，见他风尘仆仆，叹息道：“义山，你若当年不娶王氏……”

“白兄，”他打断对方，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，“这是我在路上写的《无题》。你看这‘相见时难别亦难’，像不像我们这些人的命运？”

白敏中展开诗稿，读到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时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后园见过的那个少年。

那时李商隐说蚕吐丝时听不见外界喧嚣，如今看来，不是听不见，是听见了也不愿说。

4、

徐州任满后，他回到长安。妻已病逝，幼子寄养在亲戚家。某个雨夜，他独自在旧宅整理书箱，翻出王茂元当年送他的佩剑。剑鞘上嵌着颗松石，已经有些松动了。

他想起岳父曾说：“这松石是从吐蕃商人手里换来的，说是能保平安。可我看啊，真正的平安不在石头里，在人心里。”

他握着剑柄抽出半寸，见寒光映着窗外雨丝，忽然觉得这光比长安任何一夜的灯火都冷。

大中十二年，他病逝于郑州。临终前，友人崔珏来看他，见他枕边放着两方砚台——一方是堂叔给的端砚，一方是令狐楚赠的歙砚。他指着砚台说：“帮我还给……令狐家后人。”

“那这端砚呢？”

“留给儿子吧。”他闭着眼微笑，“告诉他，荥阳老宅的桑树……该结果了。”

窗外暮色沉沉，崔珏见他嘴唇微动，凑近去听，却是两句诗：“锦瑟无端五十弦，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声音渐渐低下去，像蚕吐尽了最后一缕丝。

后来，有人在义山旧宅的墙壁里发现个锦囊，里面装着数十首未编年的诗稿。最上面一首写着：“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”

墨迹已淡，却依稀能辨出当年笔锋里的锋芒——那是一个在晚唐的暮色里，始终不肯熄灭的、幽微而执拗的光。

而那方端砚，后来出现在荥阳李氏后人的书案上。据说每逢春夜，砚池里会渗出淡淡墨香，像极了大和三年洛阳后园里，那个少年第一次嗅到的、绿牡丹将开未开时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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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李商隐小传】

李商隐（813～858年），字义山，号玉溪生，怀州河内（今河南沁阳县）人。他生活在唐中叶以后，正是唐朝统治集团内部宗派斗争最激烈的时代。

他和当时牛（僧孺）、李（德裕）两派首领都有交往，但反对他们争权夺利，往往遭到他们的攻击。

他没有担任过重要的官职，长期在外地作幕僚，深受压抑。因此写了许多诗来曲折地表达内心的苦闷。在晚唐的诗坛上占有重要地位。

他的诗，富有独创性，想象丰富，形象优美，多有清词丽句，常用含蓄手法，发人联想，耐人回味。

缺点是有些诗太哀伤，易给人以消极影响，并且往往由于爱用典故和过分的辞藻修饰，使诗的本身变得晦涩难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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