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隋唐五代十国114 人文成就74

十九、杜  牧 2

（二）杜牧诗作

2、《泊秦淮》

【后庭花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

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。

金陵的秋夜，向来是浸在薄雾里的。

秦淮河上，水波不兴，唯见一缕缕青烟自河面升起，与那月色搅在一处，分不清哪是水汽，哪是月光。河岸的沙洲上，白蒙蒙一片，像是谁将霜雪早早铺在了那里。

一叶孤舟缓缓泊在酒家近处。船头立着一个人，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。他望着眼前这幅烟月秦淮图，却无心赏景。

“杜大人，船已靠岸。”船夫低声道。

杜牧微微颔首，目光却投向不远处那灯火通明的酒楼。丝竹声、笑闹声、酒杯碰撞声，隔着江水悠悠传来，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。

他本不想上岸的。可那些声音里，有一种东西让他坐立不安。

“在这里候着。”他说。

酒楼里，烛火将一切照得恍如白昼。暖香扑面，熏得人头晕。杜牧寻了个角落坐下，要了一壶清酒。

台上，几个歌女正且舞且唱。她们身着绮罗，面若桃花，水袖拂过之处，引来阵阵喝彩。领唱的那个约莫十八九岁年纪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的娇媚。她启唇唱道：

“丽宇芳林对高阁，新妆艳质本倾城……”

杜牧握杯的手顿住了。

是《玉树后庭花》。

他认得这曲子。那是陈后主所作，末代帝王荒唐的绝响。当年隋兵压境，陈后主犹在宫中与宠妃张丽华饮酒作乐，唱着这支曲子。直到城破国亡，那歌声才戛然而止。

如今，这亡国之音，竟又在这秦淮河畔响起来了。

“她不知道。”杜牧低声说，不知是在对谁说话。

邻座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在高谈阔论，说着哪家盐铁赚得多，哪个刺史新纳了一房妾。台上歌女的唱词，他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，只偶尔随着节拍击掌叫好。

杜牧忽然觉得这满堂的暖香让人窒息。

（2）

他想起了长安。想起了那些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官员们，那些在藩镇割据中醉生梦死的贵胄们。

他们可知道，北方的硝烟从未散尽？他们可知道，这看似繁华的大唐江山，早已千疮百孔？

可他们不知道。

或者说，他们不愿知道。

台上歌女一曲唱罢，满堂彩声。她盈盈下拜，面上带着满足的笑。她才多大？不过十八九岁。她会唱这支曲子，也许从会说话起就开始学了。

教坊的师傅教她：“这是宫廷雅乐，唱好了赏钱多。”没有人告诉她，这支曲子曾经伴着多少人的血与泪。

“商女不知亡国恨。”杜牧喃喃道。

她不知道，是因为没有人让她知道。她只是一个歌女，唱曲是她的营生。真正该知道的人——那些高高在上的肉食者——他们又知道吗？

（3）

酒壶已空。杜牧起身，在那些喧哗声中默默离开了酒楼。

夜风扑面而来，带着秦淮河上特有的潮湿气息。月亮已经升得高了，银白色的光洒在水面上，碎成万千片粼粼的波光。远处，不知哪家画舫上还在唱着歌，曲调婉转，隐隐约约，像是一个时代的挽歌。

他回到船上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酒楼。烛火通明，笙歌未歇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船夫撑起竹篙，小舟缓缓离岸。秦淮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舷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低声的叹息。

杜牧立在船头，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灯火。月亮倒映在水中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那轮明月像是从千百年前照来的，照见过陈后主的亡国，如今又照着他这个晚唐的过客。

船上，他铺开纸，提笔蘸墨。烟月秦淮的景象还在眼前，那隔江的歌声犹在耳畔。他写下了二十八个字。

写完最后一笔，他搁下笔，望着墨迹未干的纸页，久久无言。

江水东流，月落无声。

那一年，是唐僖宗中和二年，公元882年。距离黄巢攻破长安，刚刚过去一年。距离大唐彻底灭亡，还有二十五年。

秦淮河上的歌声，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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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泊秦淮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

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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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秦淮河横贯金陵（今江苏南京市），流入长江。金陵为南朝几个朝代建都之地。

诗人从夜泊秦淮的所见所闻，想到南朝统治者醉生梦死的生活以及陈后主的灭亡，反映了作者对晚唐封建皇帝只顾个人享乐，不顾国家存亡这一现状的不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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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杜牧诗作

3、《山行》

【霜叶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会昌四年的深秋，杜牧由池州赴任睦州，一路南行。

这日午后，车马行至一处山脚。山路蜿蜒，石径斜斜地伸向云雾深处，像是有人用一支淡墨的笔，在青灰色的山壁上随手画了一道白痕。

车夫勒住马，回头道：“杜大人，前面山路崎岖，怕是走不得了。”

杜牧掀开车帘。山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。他望着那条石径，忽然来了兴致。

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他说，“我上去走走。”

随从要跟，被他摆手止住。他提了提衣摆，便踏上了那条石径。

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，踩上去有些湿滑。两旁的古木遮天蔽日，枝叶交错间漏下斑驳的光影。

越往上走，空气越凉，带着一种湿润的、说不清的清甜，像是山泉与落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
他走了许久，额上微微沁出汗来。石径忽然一折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几间茅屋错落而立，篱笆上爬着枯黄的藤蔓，院中一棵老柿树上挂着几颗红透的柿子，像是谁无意中点上去的朱砂。

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，在白云间缓缓散开。杜牧怔住了。

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那些诗。谢灵运写山居，王维写辋川，字里行间总有一种出尘的静。

他从前以为那只是文人的想象，此刻才知道，原来白云深处，真的有人家。

一个老翁从屋里出来，见了他，也不惊讶，只笑着点了点头，便自顾自地去院中劈柴。

斧头落下去，发出沉实的声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和着山间的鸟鸣，竟像是这山中本来就有的声音。

杜牧没有打扰他。他转身继续向上走，山路渐渐平缓，转过一个弯道时，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（2）

眼前是一片枫林。

漫山遍野的红。

那红不是花团锦簇的红，不是胭脂水粉的红。那是被霜打过之后、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红。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燃着一簇小小的火焰，千万片叶子聚在一起，便烧成了这一片惊心动魄的霞光。

风过时，满山红叶簌簌作响，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，又像是千万面小旗在风中招展。

杜牧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他见过许多秋色。江南的秋是萧索的，草木凋零，江水清瘦；塞北的秋是苍凉的，黄沙漫天，孤雁南飞。

文人墨客笔下的秋，总离不开一个“悲”字。宋玉悲秋，杜甫悲秋，古往今来，秋似乎就该是凄清的、零落的、叫人愁绪满怀的。

可眼前的这片枫林不是。

它们红得那样热烈，那样痛快，那样不管不顾。仿佛在这一刻，它们才真正活过来了。霜越重，它们就越红；风越冷，它们就越艳。

它们不是秋天的点缀，它们就是秋天本身，是秋天把所有的力量都逼出来，在这一瞬间燃烧殆尽。

“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

他不自觉地念出了声。

二月的花是什么？是桃李春风，是少年得意，是生命在最好的时节自然而然绽放的光彩。

可霜叶不一样。霜叶的红，是经过了风霜之后才有的红。它知道冬天就要来了，可它偏要在冬天来临之前，把自己烧得最亮。

这种红，比二月的花更沉，更重，更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赤诚。

杜牧在枫林边找了块石头坐下。夕阳西斜，金色的光穿过红叶，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，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。

（3）

他解下腰间的酒囊，仰头饮了一口。酒是冷的，可落进腹中，却慢慢暖了上来。

他想起了许多事。想起长安那些年，意气风发，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；想起扬州那十年，放浪形骸，把所有的抱负都泡进了酒里；

想起如今，外放为官，辗转于池州、睦州之间，眼看着朝政一天天败坏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
可此刻坐在这片枫林里，那些沉重的东西忽然都轻了。

霜叶不会因为冬天将至就不红。它不管明天是不是要落，不管后天是不是要埋在雪里。它只管红，用尽全力地红。

他忽然笑了。笑得有些苍凉，也有些释然。

天色渐暗，他才起身下山。走到半山腰时，他回头望了一眼，那片枫林还在暮色中隐隐泛着红光，像是山的心脏，在黑暗中固执地跳动着。

回到车中，他铺开纸，就着最后一缕天光，写下了那二十八个字。

写完，他对着纸页看了很久。墨迹在昏黄的光线中渐渐干去，那四句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，像四行归雁。

车马继续前行。山路颠簸，他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。那片枫林还在他脑海中烧着，红得那样安静，那样热烈。

很多年后，长沙岳麓山上修了一座亭子，取名“爱晚亭”。取的是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的诗意。亭子几经兴废，而那句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，却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。

每一个读到这句诗的人，都会想起某个秋天，某片枫林，某一次不经意的驻足。

然后他们会忽然明白——原来秋天，也可以这样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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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山行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远上寒山石径斜，白云深处有人家。

停车坐爱枫林晚，霜叶红于二月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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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写山行时所见的秋天景色。但作者却一反古人所常写的萧条、凋零、凄清的秋色，而偏偏激赏枫树林的一派红叶。

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，给了我们以一种生气勃勃，清新刚健的艺术感受，从而成为历代传诵的名句。湖南长沙岳麓山的“爱晚亭”就是借用这首诗的诗意命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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