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隋唐五代十国119 人文成就79

二十二、李  煜 1

（一）李煜生平

【牵机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公元978年，七夕。

汴京的夜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。李煜倚在赐第西楼的小窗边，望着天幕上那条浅浅的银河，忽然想起金陵的七夕来。

那时他还在江南，宫里头要搭彩楼，妃嫔们用五色丝线穿九孔针，赢了的赏一斛珍珠。他坐在凉亭里看她们笑闹，周后在一旁剥莲子，指尖染了淡淡的荷香。

她总说：“重光，你的词比这莲子心还苦。”他便笑：“那便多放些蜜。”

如今蜜没有了，连苦也快尝不出滋味了。

“官家，该用药了。”内侍端来一碗黑沉的汤药，他顺从地喝下——自打去岁入冬咳血，这药便没断过。

药碗边上搁着一卷《南唐二主词》，是前几日旧宫人偷偷带来的，封面上他父亲的笔迹已经模糊。

他翻开一页，看见自己早年写的《玉楼春》：

晚妆初了明肌雪，春殿嫔娥鱼贯列。

凤箫吹断水云闲，重按霓裳歌遍彻。

那时节，金陵宫里的夜宴能通宵达旦。他亲自击羯鼓，周后舞霓裳，烛火映得满殿琉璃生光。

乐工们奏《霓裳羽衣曲》时，他总觉得那旋律里藏着什么——后来国破了，他才明白，那曲子里的升平气象，不过是亡国的前奏。

“官家，该歇息了。”内侍又在催。

他摆摆手，推开窗。汴京的夜空忽然划过一道流星，银白的光尾像谁用指甲在青绸上划了道痕。他想起开宝八年那个冬天，金陵城破时，也是这样的星。

他本要殉国，可宫人哭着说：“官家若死，我们怎么办？”他便没死。他后来常想：若那时死了，是不是就听不见那句“违命侯”的封号了？

宋太祖封他“违命侯”时，语气里带着嘲弄。他跪在明德楼下，听那三个字砸在石阶上，碎成八瓣。

后来太宗又改封“陇西郡公”，可“违命”那两个字，像两根刺，扎在肉里，拔不出来，也化不掉。

“官家，药凉了。”内侍又催。

他端起碗，忽然看见碗底沉着几粒朱砂——那是他熟悉的颜色，金陵宫里的朱砂印泥，周后画眉用的朱砂墨，还有……牵机药里也兑着朱砂。

相传牵机药是太宗赐的，他没见过。可今夜，他觉得那碗药格外苦，苦得像金陵城破那日的血。

“放下吧。”他说。

2、

内侍退下后，他铺开一张宣纸，提笔写下：

帘外雨潺潺，春意阑珊。

罗衾不耐五更寒。

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。

写到“客”字时，笔尖顿了顿。他想起那年从金陵被押上船，江风灌进袖口，他回头望石头城，看见城墙上飘着宋军的旗。那时他才知道，自己不仅丢了江山，连故乡都成了异乡。

独自莫凭栏，无限江山，别时容易见时难。

流水落花春去也，天上人间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他忽然觉得胸口剧痛，像有无数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刺。他想起那个传说——牵机药发作时，人会把身子弓成一张弓，头足相接，如牵机之状。

他倒下时，看见宣纸上的墨迹未干，“天上人间”四个字，慢慢被血洇开，像一朵盛开的红莲。

次日，宫中传出消息：陇西郡公李煜病逝，年四十二。

太宗闻讯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可惜了一个词人。”

江南的百姓却记得另一个日子——那年七夕，金陵宫里的彩楼塌了，有人看见李后主的词稿从楼顶飘落，像一场大雪，盖住了整个江南。

而那首《虞美人》，直到他死后才传遍天下：

春花秋月何时了，往事知多少？

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
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

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人们说，李后主死在那年春水里，可他的词，却像春水一样，流了一千年，还在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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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李煜小传】

李煜（937～978年），字重光，继其父李璟为南唐主，世称李后主。在位十五年（961～975年）中，政事不修，纵情享乐。

国亡，为宋所俘，封违命侯；过了三年等于囚犯的屈辱生活。相传被宋太宗赵光义用牵机药毒死。刚好是43岁的壮年。

他不是一个政治家，是一个多情善感的词人。他在文艺方面具有独特的才能，妙解音律，能书画，而尤工于词。

他是晚唐、五代词人的代表，对后代发生很大的影响，在中国词史上有重要的地位。

李煜的词，因他前后生活环境的剧烈变动，内容和风格都可分为前后两期，他的代表作品，都产生在后期。

前期的作品反映的只是奢靡颓废的宫廷生活；亡国以后的词则转为感伤、沉痛的情调。

但他的反复哀吟，怀念故国，回忆往事，无非是追恋过去的帝王生活，并没有人民的思想感情，缺少深厚的社会意义。然在客观的效果上，却有强烈的感染力。

李煜词的特色，具有高度的抒情技巧。他善于构造和锻炼词的语言，形象鲜明，风貌天然，有惊人的表现力。

最突出的是没有书袋气，到了晚期，也没有脂粉气，纯粹用的白描手法，创造出那些人人懂得的通俗语言而同时又是千锤百炼的艺术语言，

真实而深刻地表现出那最普通最抽象的离愁别恨的情感，把这些难以捉摸的东西，写得很具体很形象。

不仅心里可以感到，眼里也可以看到，几乎手里也可以接触到。如“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，“离恨恰如春草，更行更远还生”。

这些句子，在抒情的艺术上，达到了前人所未达到的成就。后人将他和他父亲的作品合刻为《南唐二主词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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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李煜词作

1、《乌夜啼》

【乌夜啼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夜半，汴京赐第的梧桐叶上，雨声淅沥。

李煜又一次从梦中惊醒。梦里是金陵宫阙，周后笑靥如花，教坊司正排演新曲。可一睁眼，只看见帐顶垂落的素色流苏，和窗外那株孤零零的梧桐。

他披衣起身，推开西楼的门。

月光清冷，一弯残月挂在天边，像谁用指甲掐出的痕迹。梧桐叶在风里簌簌作响，院墙投下深重的影子，把整个秋天都锁在里面了。

“官家，夜深了。”守门的老内侍轻声劝道。这老内侍是从金陵带来的，已是第三次随他迁居。李煜摆摆手，让他退下。

他倚着栏杆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自己写过一阕《相见欢》。那时他还在东宫，春日宴罢，与幕僚们填词取乐。

他写下“无言独上西楼”的句子，幕僚们都说好，说这起句便有无限寂寥之意。他当时不过是想像着闺中少妇的闲愁，哪里真懂得什么叫“无言”？

如今他懂了。

建隆二年，他从父亲手中接过南唐的玉玺。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夜，月如钩，金陵宫里的梧桐也是这般寂寞。

他坐在龙椅上，听群臣山呼万岁，心里却想着昨夜未填完的那阕词。他那时不知道，接过来的不仅是江山，还有十四年的苟安，和一夜之间的亡国。

“剪不断，理还乱……”他喃喃念着，忽然觉得胸口发紧。

是啊，剪不断。他试过。入宋之后，他烧过旧稿，遣散过宫人，甚至把周后留下的琵琶也送了人。可那些记忆像春草，烧了又生。

他写过“离恨恰如春草，更行更远还生”，那时以为写尽了离愁，如今才知道，真正的离愁是剪不断的丝，越理越乱。

（2）

老内侍又来了，端着一盏热茶。“官家，该歇了。”

他接过茶，忽然问：“你从金陵来，还记得宫里的梧桐吗？”

老内侍愣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记得。光政殿前那两株，是先主手植的，夏日里浓荫蔽日，官家小时候常在树下读书。”

李煜点点头。他记得。那时父亲还在，周后还在，金陵还在。他坐在梧桐树下读《花间集》，周后在一旁绣花，偶尔抬头问他：

“重光，你说温飞卿的词好，还是韦庄的好？”他总答：“都不如你的绣样好。”周后便红了脸，低头继续绣她的并蒂莲。

如今父亲死了，周后死了，金陵也死了。只剩他一个人，在这汴京的深院里，听梧桐叶落。

“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”他低声念出最后一句，忽然笑了。这滋味是什么？是悔？是恨？还是那比悔恨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？

他想起去年太宗召他入宫赴宴。席间太宗让他填词，他推辞不过，写了阕《破阵子》。写到“四十年来家国，三千里地山河”时，太宗忽然打断他：

“陇西郡公好大的口气。”他跪在地上，额头触着金砖，听见太宗冷笑：“你既知四十年来家国，当初为何不修政事？”

他无言以对。是啊，他为何不修政事？因为他以为江南有长江天险，因为父亲临终时说“保境安民”，因为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填词度曲上。

他以为词比江山长久，可如今江山没了，词呢？词能让他回到金陵吗？词能让他再见周后一面吗？

都不能。

（3）

他回到书房，研墨提笔，把那阕《乌夜啼》写下来：

无言独上西楼，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

剪不断，理还乱，是离愁，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他忽然觉得心口剧痛，像有根线在身体里扯着，一拉一扯，绞得五脏六腑都乱了。

他扶着案几慢慢坐下，看见宣纸上的墨迹未干，“离愁”两个字，被一滴泪洇开，晕成一片模糊的云。

窗外，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
第二天，老内侍发现李煜伏在案上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。案头的宣纸被风翻动，那阕《乌夜啼》的墨迹已经干了，像一道结痂的伤疤。

太宗闻讯，命人把那阕词收进《南唐二主词》。后来黄昇读到这首词，在《唐宋诸贤绝妙词选》里批了八个字：

“此词最凄惋，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。”

可谁也不知道，李煜写这阕词时，眼前浮现的，是金陵宫里的梧桐，和梧桐树下那个笑着问他“温飞卿好还是韦庄好”的人。

那一年，他二十五岁，以为词比江山长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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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乌夜啼》原词及释义】

原词：

无言独上西楼，月如钩。

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

剪不断，理还乱，是离愁，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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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乌夜啼》，本六朝乐府旧题，宋临川王刘义庆所作。玄宗时教坊有此曲，后用为词调。一名《相见欢》。

此词上片就环境烘托，下片只用一个具体的比喻，却深刻地反映出作者切身感受的无可解脱的愁苦。

黄昇》唐宋諸贤绝妙词选》卷一题注：“此词最凄惋，所谓｀亡国之音哀以思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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