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6章 隋唐五代十国120 人文成就80

二十二、李  煜 2

（二）李煜词作

2、《浪淘沙》

【浪淘沙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那年的春雨来得格外早。

汴京的赐第里，李煜从梦中惊醒时，帘外雨声潺潺，像谁在远方拨着琵琶的旧弦。他躺在锦被里，觉得那被子薄得像纸，五更的寒气从窗缝渗进来，一直浸到骨头里。

他梦见自己还在金陵。

梦里是澄心堂的春日，阳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，照在周后新谱的曲谱上。她侧着头拨弄琵琶，鬓边的海棠花微微颤动。

他坐在一旁填词，墨汁在澄心堂纸上晕开，像一朵小小的云。

“重光，这句‘一晌贪欢’不好。”周后忽然停下琵琶，“太薄了。”

他抬头笑：“那你说改什么？”

她想了想，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：“不如改成‘一晌偎人颤’。”

满殿的宫人都笑了。他扔下笔去追她，她抱着琵琶躲到屏风后，只露出半张脸，眼睛亮得像春水。

可如今，屏风没了，琵琶没了，连金陵的春天也没了。

他披衣起身，推开窗。雨丝斜斜地飘进来，打在脸上，凉得清醒。院里的海棠被雨打得零落，花瓣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，像谁随手丢下的胭脂。

“官家，该早朝了。”内侍在门外轻声提醒。

他愣了一下。早朝？陇西郡公还有什么早朝？不过是去宋廷应个卯，听那些新贵们议论军国大事，然后回到这深院里，数着日子等死。

“今日不去了。”他说。

内侍没再劝。自打去年冬天咳血之后，他便常常称病不朝。太宗也不计较——一个亡国之君，来不来都无所谓。

（2）

他回到案前，铺开宣纸。雨声透过窗纱，沙沙地响，像金陵宫里的梧桐夜雨。他想起那年从金陵被押上船，也是这样的雨天。

他站在甲板上，看石头城渐渐远去，宫阙楼台都笼在烟雨里，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。

“官家，该进药了。”内侍端来药碗。

他喝了一口，苦得皱眉。忽然想起周后熬的莲子羹，甜里带着一丝清香。她总说：“良药苦口，可你身子弱，得用蜜调着。”他便笑：“那便多放些蜜。”

如今蜜没有了，连苦也快尝不出滋味了。

“拿纸笔来。”他说。

内侍研好墨，他提笔写下：

帘外雨潺潺，春意阑珊。

罗衾不耐五更寒。

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。

写到“客”字时，笔尖顿了顿。客。他是客。在汴京是客，在金陵也是客——

他从来就没做过这片江山的主人，他只是个写词的客，路过江南的春天，贪了一晌欢，然后被命运赶走。

独自莫凭栏，无限江山，别时容易见时难。

他搁下笔，走到栏杆边。雨已经停了，天边露出一角淡蓝。他想起金陵城里的凭栏处——

光政殿前的梧桐，澄心堂前的海棠，还有那年在采石矶头，他与周后并肩远眺，看长江如练，青山如黛。

“官家，风大。”内侍拿来披风。

（3）

他摆摆手。风大才好，风大能把人吹回金陵去。

“流水落花春去也，天上人间。”他轻声念出最后一句。

流水落花，春去也。金陵的春天去了，周后去了，父亲去了，连那个在梧桐树下读书的少年也去了。剩下的这个，不过是汴京深院里一个等死的囚徒。

可就在那一瞬间，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：词还在。

金陵没了，春天没了，可这阕《浪淘沙》还在。只要有人读它，金陵的雨就还在下，澄心堂的海棠就还在开，那个在梧桐树下笑着问他“温飞卿好还是韦庄好”的人，就还在。

他回到案前，把那阕词又读了一遍。雨声又起了，淅淅沥沥，像金陵宫里的旧乐，远远地、远远地传来。

三天后，李煜病逝。

蔡绦在《西清诗话》里写道：“南唐李后主归朝后，每怀江国，且念嫔妾散落，郁郁不自聊。尝作长短句《浪淘沙》云，含思凄惋，未几下世矣。”

人们说，那阕词是他最后的绝唱。可谁也不知道，他写“天上人间”四个字时，眼前浮现的，是澄心堂的春日，和那个说他“一晌贪欢”太薄的人。

那一年，他三十八岁，在汴京的深院里，把春天写成了永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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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浪淘沙》原词及释义】

原词：

帘外雨潺潺，春意阑珊。

罗衾不耐五更寒。

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。

独自莫凭栏，无限江山，别时容易见时难。

流水落花春去也，天上人间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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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浪淘沙》，唐玄宗时教坊曲名，后用为词调。唐人所作都是七言绝句体，至李煜始另创新声为长短句，分上下片。

此词一题《浪淘沙令》与后首《虞美人》同为亡国后怀念故土之辞。蔡绦《西清诗话》：

“南唐李后主归朝后，每怀江国，且念缤妾散落，郁郁不自聊。尝作长短句《浪淘沙》云（即这首词），含思凄惋，未几下世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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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李煜词作

3、《虞美人》

【虞美人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七夕那日，汴京赐第的梧桐叶落得格外早。

李煜一早就听见了旧宫人在廊下低声议论：今年宫里头不设宴了，太宗有旨，七夕从简。他坐在西窗下，手里捏着一卷旧稿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

窗外那株梧桐不知何时已经黄了大半，风一过，便簌簌地往下掉，像金陵宫里头秋日里落的那种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七夕。

那时他还在金陵，宫里要搭彩楼，高七层，用五色锦缎缠成，楼顶立着金身的牛郎织女像。周后带着妃嫔们用九孔针穿五色丝线，谁先穿过便是“得巧”。

有一年，周后穿了第一，他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，她接酒时指尖触到他的手背，烫得像七月的日头。

“重光，你又在发呆了。”周后笑他，“词填完了么？”

他低头看案上的宣纸，墨迹未干，写的正是“绣床斜凭娇无那，烂嚼红茸，笑向檀郎唾”。

她探头来看，看完便红了脸，伸手要抢，他把纸举高，她便踮起脚来够，鬓边的茉莉花落了一地。

那些茉莉花，后来都枯了。金陵城破那日，宫人四散，周后病在床上。

他跪在床前，她已说不出话，只拿手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字——他辨了半天，认得是个“愁”字。

那一年他二十五岁，不懂什么叫愁。如今他懂了。

（2）

“官家，今日七夕，旧宫人们想……想请官家作一阕新词。”老内侍站在门口，声音低低的，像怕惊了什么。

李煜转过头。老内侍身后还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当年教坊司的乐工，抱着琵琶，琴弦旧了，却擦得锃亮；

另一个是澄心堂的旧宫人，手里捧着一方澄心堂纸，纸色已经微微发黄，是金陵带来的最后几方了。

“你们……”李煜喉咙发紧。

乐工跪下来，琵琶搁在地上，低声道：“官家，教坊的曲子都散了，只剩这一支《虞美人》。当年官家最喜欢的，是虞姬的旧调，小的还记得谱。”

李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接过澄心堂纸，提起笔，墨是金陵带来的徽墨，砚是周后用过的端砚。

窗外又起东风了，吹得梧桐叶沙沙响，像金陵宫里的梧桐夜雨。

他落笔：

春花秋月何时了？往事知多少。

写到“往事”二字，他停了停。

往事知多少？金陵的春天，宫里的秋月，采石矶头的江风，澄心堂前的海棠，还有周后指尖的温度，茉莉花的香气，那些都算往事么？

可那些往事，比汴京的春天更真，比此刻的月光更亮。

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
他搁下笔，走到窗边。昨夜确实起风了，他梦回金陵，看见宫阙依旧，雕栏玉砌都在，只是朱颜改了。

朱颜——周后的朱颜，宫人的朱颜，还有他自己的朱颜。不过三年，镜中的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。

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

乐工轻轻拨了拨琵琶弦，正是《虞美人》的旧调。那调子他太熟了——当年在金陵，他填过好几阕《虞美人》，都是给周后唱的。

她最喜欢“凭栏半日独无言，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”，说那句子有竹子的清气。

如今竹声没有了，新月还在。可那月亮照过金陵，也照过汴京，照过他的前半生，也照着他的后半生。

（3）

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把笔一搁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通了。那愁，他找了好几年，想了好几年，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——

愁不是一件事，不是一句话，不是一个人的脸，不是一座城的倒影。

愁是水，是春水，是长江的水，从金陵流到汴京，从春天流到冬天，从生流到死，一刻不停。

乐工拨弦，旧宫人轻唱。声音很低，可那旋律却像长了脚，顺着风飘出去，飘过院墙，飘过街巷，飘进宋宫的琉璃瓦，飘到太宗的耳朵里。

太宗正在御花园里饮酒，听见那歌声，忽然放下酒杯。

“这是谁的词？”他问。

内侍低声道：“回官家，是陇西郡公府上。今日七夕，旧宫人聚在一起，李煜填了一阕《虞美人》。”

太宗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前几日李煜写的那句“梦里不知身是客”，又想起更早之前那句“剪不断，理还乱”。

他本来已经忘了这个人，可这些词一句一句地飘过来，像箭一样，一句比一句扎得深。

“旧臣闻之，有泣下者。”内侍又补了一句。

太宗的眼睛暗了暗。

当夜，一壶酒从宫中送到赐第。李煜接过酒壶，看见壶底沉着几粒朱砂，红得像金陵城破那日的夕阳。他忽然笑了。

“官家，这酒……”老内侍欲言又止。

他摆摆手，给自己斟了一杯。酒色清亮，映着窗外的月光，像一江春水。他端起杯，对着窗外那株梧桐，轻轻念了最后一句：

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酒入喉时，他想起周后在他掌心画的那个“愁”字。原来她早就知道了。愁不是别的，愁就是水，从金陵流到汴京，从生流到死，流不尽，也断不了。

他倒下时，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地上，酒水洇开，像一朵小小的浪花。

第二天，宫中传出消息：陇西郡公李煜病逝，年四十二。

太宗闻讯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可惜了一个词人。”然后命人把那阕《虞美人》收进《南唐二主词》。

可谁也不知道，太宗后来夜夜听见春水的声音，从金陵流到汴京，从春天流到冬天，一刻不停。

而那阕词，像春水一样，流了一千年，还在流。

“后主归宋后，与故宫人书云：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。每怀故国，词调愈工。其赋《虞美人》有云：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旧臣闻之，有泣下者。七夕在赐第作乐。太宗闻之，怒。更得其词，故有赐牵机药之事。”

——《历代诗余词话》引《乐府纪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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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虞美人》原词及释义】

原词：

春花秋月何时了？往事知多少。

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
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

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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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虞美人》，唐玄宗时教坊曲名，后用为词调。此调原出古琴曲，本意为咏虞姬事。

李煜此词为亡国后所作。《历代诗余词话》引《乐府纪闻》：“后主归宋后，与故宫人书云：｀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。’  每怀故国，词调愈工。……”

“其賦《虞美人》有云：｀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’旧臣闻之，有泣下者。七夕在赐第作乐。太宗闻之，怒。更得其词，故有赐牵机药之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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