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7章 隋唐五代十国121 人文成就81

二十三、唐朝传奇 1

【附：“唐朝传奇”简介】

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上说：“传奇者流，源盖出于志怪，然施之藻绘，扩其波澜，故所成就乃特异，”

“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，谈祸福以寓惩劝，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，与昔之传鬼神明因果而外无他意者，甚异其趣矣。”

“小说亦如诗，至唐代而一变，……然叙述婉转，文辞华艳，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，演进之迹甚明”。

可见唐传奇与六朝志怪间之不同：

一是有明确意思，托讽喻，寓惩劝，故事叙述婉转，有文采；

一是传鬼神明因果，粗陈梗概。

唐传奇所以有如此进展，与唐经济发展，城市繁荣，文学艺术上普遍昌盛，奇闻异事之广泛流传，和文人行卷、温卷风气影响有关。

它在中唐以后达到了鼎盛阶段，出现了名家和许多反映现实生活的名作，并有专集产生，如袁郊的《甘泽谣》、裴铏的《传奇》等等。

其内容较为可取的有反映爱情婚姻故事、反映文人出入仕途、官场生活和抨击时政、以及写历史题材的等等，这里选的几篇都是它们中较为出色的名作。

鲁迅编选的《唐宋传奇集》是现存较好的辑本。

唐传奇在人物塑造、故事叙述和想象力的发挥上，有新的发展。对后世文人小说和创作题材上有一定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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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一）《霍小玉传》

【霍小玉传（现代文小说版）】

1、

唐代大历年间，陇西有个叫李益的书生，二十岁就考中了进士。第二年，他又在拔萃科考试中脱颖而出，等着吏部的任命。六月盛夏，他来到长安，住在新昌里。

李益出身名门望族，自小才华横溢，写出的词句华美清丽，当时无人能比。前辈名流读了，也都心悦诚服。他本人更是风度翩翩，常常自我欣赏，一心想找个绝代佳人，四处寻访名妓，却久久未能如愿。

长安城里有个媒婆叫鲍十一娘，原是薛驸马家的婢女，后来赎身从良，已经十多年了。她为人机灵，能说会道，豪门贵戚家没有她不熟的，牵线搭桥的本事在圈子里数第一。李益曾多次厚礼相托，她心里也一直记着这份人情。

2、

几个月后的一天，李益正在住处南亭闲坐。午后时分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，说是鲍十一娘来了。

李益整衣起身迎接，问道：“鲍卿今天怎么忽然来了？”

鲍十一娘笑道：“李公子做好梦了没有？有一位仙女，被贬到凡间来了。她不贪钱财，只爱风流才子。这样的条件，跟十郎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
李益一听，惊喜得跳起来，只觉得神思飞扬，浑身轻飘飘的，拉着鲍十一娘的手又拜又谢：“若能得此佳人，我愿一生为她做奴仆，死也不怕！”随即问起对方的姓名住处。

鲍十一娘便细细道来：“她是已故霍王的小女儿，名叫小玉。霍王生前最疼爱她。她母亲叫净持，是霍王的宠婢。霍王刚去世时，兄弟们嫌她母亲出身低贱，不肯收留她们。只分了些钱财，把母女俩打发到外面住，改姓为郑，外人也就不知道她是霍王的女儿了。小玉生得姿容浓艳，世间少有；性情高洁，举止飘逸，事事都超出常人；音乐诗书，无一不通。昨天她托我找一个好郎君，要格调相配的。我把您十郎的情况一说，她早就听说过李十郎的名字，非常欢喜。她住在胜业坊古寺曲，一进巷口那个宅子就是。我已经替你们约好了，明天午时，您到巷口找桂子，就能见到。”

3、

鲍十一娘走后，李益立刻准备起来。他让家僮秋鸿到堂兄京兆参军尚公那里借了一匹青骊驹，配上黄金马勒。当天晚上，他沐浴更衣，精心修饰仪表，欢喜得一夜没睡着。

天刚亮，他就戴上头巾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，生怕有什么不妥。好不容易挨到正午，他命人驾车疾驰，直奔胜业坊。

到了约定之处，果然有个婢女站在那儿等候，迎上来问：“莫非是李十郎？”李益下马，让人把马牵进院子，匆匆锁了门。只见鲍十一娘从里面出来，远远地笑道：“哪来的冒失鬼，这么急吼吼地闯进来？”

李益还没来得及回话，就被引进中门。院子里有四棵樱桃树，西北角挂着一只鹦鹉笼。鹦鹉见有人进来，立刻叫道：“有人来了，快放下帘子！”李益本性清雅淡泊，心里本就有些忐忑，忽然听见鸟说话，惊得不敢往前走。

正在犹豫间，鲍十一娘引着净持走下台阶相迎。净持看上去四十来岁，体态绰约，谈笑间十分妩媚。她对李益说：“早就听说十郎才调风流，今日又见你仪容雅秀，果然名不虚传。我有个女儿，虽然教导得不够好，但容貌还算过得去，配给您这样的君子，倒是挺合适。鲍十一娘多次说起您的心意，今天我就让她永远侍奉您吧。”

李益谦谢道：“我笨拙平庸，没想到您能看上我。倘若您肯收留，我生死都是荣幸。”

于是摆上酒菜，净持叫小玉从堂东阁子中出来。李益连忙起身拜迎。只觉得满室生辉，如同琼林玉树相互照耀，小玉眼波流转之间，光彩照人。

小玉在母亲身边坐下。净持对她说：“你以前总爱念‘开帘风动竹，疑是故人来’，那就是这位十郎写的诗。你整天吟诵思念，如今见了真人，觉得如何？”

小玉低头含笑，轻声说：“见面不如闻名。才子难道就一定长得好看吗？”

李益连连起身拜道：“小娘子爱才，我李益重色。两好相映，才貌双全。”

母女俩相视而笑，举杯敬了几巡酒。李益起身，请小玉唱歌。小玉起初不肯，母亲再三催促，她才开口。声音清亮，曲调精妙，令人心醉。

酒宴散时，天色已暗。鲍十一娘引着李益到西院歇息。

4、

自此，李益与小玉朝夕相处，恩爱非常。小玉温柔美丽，却因自己的身世，心底总藏着一丝不安。即便在李益最热恋她的时候，她也常常泪流满面，对李益说：“我出身低贱，自知配不上你。你如今爱我，不过是一时贪恋美色。将来你终究要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，到那时，我就像被丢下的秋扇，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李益听了，总是再三安慰，甚至咬臂出血，写下盟誓，说此生绝不负她。

然而，现实比小玉预想的还要残酷。李益后来果然为了攀附高门，背弃了盟约，选娶了门当户对的卢氏女。小玉苦等不至，变卖首饰，托遍亲友，四处打听李益的下落，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。

她终于明白，自己那“欢爱八年，便永遁空门”的卑微愿望，也在一瞬间彻底破灭了。

5、

小玉缠绵病榻，形容枯槁。终于有一天，李益被一位黄衫豪士强邀而来。小玉挣扎着起身，换了衣裳，与李益最后相见。

她凝视着这个曾经山盟海誓、如今却面目全非的男人，悲愤交加，举起酒杯，将酒泼在地上，厉声说道：

“李君，李君！今当永诀！我死之后，必为厉鬼，使君妻妾，终日不安！”

说罢，她握住李益的手臂，长恸号哭数声，气绝而亡。

小玉死后，李益果然终日疑神疑鬼，总觉得妻妾不忠，家中不得安宁。他一生都在猜忌与恐惧中度过，再也得不到片刻心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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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霍小玉传》原文、作者小传及释义】

原文（节选）：

大历中，陇西李生名益，年二十，以进士擢第。其明年，拔萃，俟试于天官。夏六月，至长安，舍于新昌里。生门族清华，少有才思，丽词嘉句，时谓无双；先达丈人，翕然推伏。每自矜风调，思得佳偶，博求名妓，久而未谐。

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，故薛驸马家青衣也；折券从良，十馀年矣。性便辟，巧言语，豪家戚里，无不经过，追风挟策，推为渠帅。常受生诚托厚赂，意颇德之。

经数月，李方闲居舍之南亭。申未间，忽闻扣门甚急，云是鲍十一娘至。摄衣从之，迎问曰：“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？”鲍笑曰：“苏姑子作好梦也未？有一仙人，谪在下界，不邀财货，但慕风流。如此色目，共十郎相当矣。”生闻之惊跃，神飞体轻，引鲍手且拜且谢曰：“一生作奴，死亦不惮。”因问其名居。鲍具说曰：“故霍王小女，字小玉，王甚爱之。母曰净持。净持即王之宠婢也。王之初薨，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，不甚收录。因分与资财，遣居于外，易姓为郑氏，人亦不知其王女。姿质秾艳，一生未见，高情逸态，事事过人，音乐诗书，无不通解。昨遣某求一好儿郎，格调相称者。某具说十郎。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，非常欢惬。住在胜业坊古寺曲，甫上车门宅是也。已与他作期约。明日午时，但至曲头觅桂子，即得矣。”

鲍既去，生便备行计。遂令家僮秋鸿，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，黄金勒。其夕，生澣衣沐浴，修饰容仪，喜跃交并，通夕不寐。迟明，巾帻，引镜自照，惟惧不谐也。徘徊之间，至于亭午。遂命驾疾驱，直抵胜业。至约之所，果见青衣立候，迎问曰：“莫是李十郎否？”即下马，令牵入屋底，急急锁门。见鲍果从内出来，遥笑曰：“何等儿郎，造次入此？”生调诮未毕，引入中门。庭间有四樱桃树；西北悬一鹦鹉笼，见生入来，即语曰：“有人入来，急下帘者！”生本性雅淡，心犹疑惧，忽见鸟语，愕然不敢进。逡巡，鲍引净持下阶相迎，延入对坐。年可四十馀，绰约多姿，谈笑甚媚。因谓生曰：“素闻十郎才调风流，今又见仪容雅秀，名下固无虚士。某有一女子，虽拙教训，颜色不至丑陋，得配君子，颇为相宜。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，今亦便令永奉箕帚。”生谢曰：“鄙拙庸愚，不意顾盼，倘垂采录，生死为荣。”遂命酒馔，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而出。生即拜迎。但觉一室之中，若琼林玉树，互相照曜，转盼精彩射人。既而遂坐母侧。母谓曰：“汝尝爱念‘开帘风动竹，疑是故人来。’即此十郎诗也。尔终日吟想，何如一见。”玉乃低鬟微笑，细语曰：“见面不如闻名。才子岂能无貌？”生遂连起拜曰：“小娘子爱才，鄙夫重色。两好相映，才貌相兼。”母女相顾而笑，遂举酒数巡。生起，请玉唱歌。初不肯，母固强之。发声清亮，曲度精奇。

酒阑，及瞑，鲍引生就西院憩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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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续情节包含李益背盟、霍小玉含恨而终等关键内容。……

作者蒋防小传：

将防（生卒未详），字子徽，唐朝义兴（今江苏宜兴县）人。年十八，父友命作《秋河賦》，文思敏捷，援笔即成。

一次，李绅即席命賦《鞲上鹰诗》，诗云：“几欲高飞天上去，谁人为解绿丝绦？” 绅颇赏识，荐于朝廷，任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。

长庆中，绅获罪，防亦贬为汀州刺史，不久改任连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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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霍小玉传》写歌妓霍小玉和书生李益的爱情悲剧。它反映了门阀士族同“贱民”之间对立的矛盾，

揭露了封建没落士大夫玩弄女性的腐朽本质，歌颂了霍小玉的抗争精神。

霍小玉是一个温婉美丽、受尽封建社会压迫凌辱而不肯屈服的女性形象。

她本是霍王婢女所生。霍王死后，因“出自贱庶”，被兄弟所逐，随母流落，沦为娼妓。

不幸的遭遇，使她认识到封建门第家庭的冷酷无情。因此，就在李益最热恋她时，也是涕泪盈面，认为被弃的命运一定要到来。

但现实比想象更残酷，连她那希望欢爱八年后即永遁空门的可怜理想也在顷刻之间破灭。

她不甘心就此罢休，于是变卖服饰，拜托亲友，四处探寻李益的下落。她这种执着的痴情，不仅使读者更同情她的遭遇，而且更反衬出李益的刻薄无情。

当她的理想一旦幻灭，缠绵的爱情立刻转为强烈的憎恨。她和李益最后会面时骂道：“……李君，李君，今当永诀！我死之后，必为厉鬼，使君妻妾，终日不安！”

既飽和着血泪的控诉，又表现出怨愤的抗争。果然，冤魂化作厉鬼后，使李益夫妻不和，终身受到猜疑情绪的困扰。

这化鬼报仇的情节，有因果报应的迷信色彩。

李益是一个薄幸男性的形象。起初爱上小玉纯为“重色”。

以后共同生活，虽在心上引起过一点爱情，背约后也曾感到有些内疚，但为了攀附高门，终于选娶了门当户对的卢氏女而作了负心人。

正由于他既给霍小玉以爱情，又亲手粉碎了它，这就给霍小玉带来更大的痛苦和悲剧。

他是置小玉“长恸号哭数声而绝”的罪人。当然，产生这一悲剧的总根源，乃是封建门阀制度及其礼教。

写作上的特点，通过性格的冲突刻画人物，展开情节，形象完整，结构谨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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