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山中有玉

一九四四年九月中旬，湘西，武冈以东。

秋意来得悄无声息。

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，早晚的雾气越来越浓，训练场上的尘土不再飞扬——被露水压住了，炊烟升起的时候，常常在半山腰凝成一片，久久不散。

三千五百人在这片山沟里已经住了两个月。

两个月，足够让陌生人变成战友，让新兵变成老兵，让一辆锈死的铁疙瘩变成能跑能打的战车。

装甲突击营的营地里，现在停着十一辆车。

七辆是陈启明带人从各处找回来的，四辆是这半个月新添的——用桐油从百姓手里换来的“藏货”，有的是当年撤退时推下山沟的，有的是被百姓用树枝盖住藏起来的，还有两辆是从土匪手里“借”来的，过程不太光彩，但结果是好的。

十一辆车，编号从零零一排到零一一。

石头的那辆雷诺是零零五，车身上还留着他爹拍过的那个手印，油渍和泥土盖住了，但石头记得在哪里，每天擦车的时候，他都会在那个位置多擦两下。

瘦狗趴在车旁边，已经成为营地一景。没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，都叫它“石头的狗”，它也不认别人，只认石头，偶尔认陈启明——因为陈启明给过它一块骨头。

清晨，训练场。

十一辆车分成两队，正在进行战术演练。

零零一、零零二、零零三这三辆B1ter/47型是主力，被编成一队，由丁排长指挥，剩下的八辆混编成二队，由另一个从74军转过来的老兵指挥。

石头在二队，开他的零零五。

他现在会开车了，会换挡，会转向，会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保持平衡，虽然还是不如老兵，但丁排长说“有进步”。

此刻，他正跟着前面的零零六（一辆索玛S35）往山坡上冲，发动机嘶吼着，履带打滑了几次，但总算爬上去了。

“停！”前面传来命令。

十一辆车依次停下，排成一排。

陈启明站在一块大石头上，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。

“刚才的冲击，零零三慢了，零零七跑偏了，零零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零零五还行”

石头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
瘦狗不知道从哪钻出来，跑到车旁边，冲他摇尾巴。

“但是！”

陈启明继续喊，“你们记住，这是训练，不是打仗，打仗的时候，敌人不会等你排好队再打，所以训练的时候，就得当打仗打，谁再跑偏，今天晚饭没肉”

队伍里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
陈启明跳下石头，往营地走去。

石头从车上跳下来，蹲下揉了揉瘦狗的脑袋。

“听见没，营长说俺还行。”

瘦狗舔了舔他的手。

磨坊内。

李铭远正在看一封电报。

王弼在旁边等着，脸色有些复杂。

“师座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”

李铭远没说话，把电报放在桌上。

电报是战区转来的，内容是湘北那个暂五师的作战通报。通报里说，他们刚刚打了一场小规模伏击，歼灭日军一个小队，缴获一批物资。

本来这是好事，问题是——战区在转发的时候，把“湘北暂五师”写成了“暂五师”，结果湘西这边收到一堆莫名其妙的询问，问他们是不是打了胜仗、缴获了什么。

李铭远揉了揉眉心。

“通讯班那边怎么说？”

王弼苦笑：

“他们说，现在每天都要核对呼号，湘西的，湘北的，还有战区转发的时候漏掉前缀的，乱成一锅粥。再这么下去，迟早要出事”

李铭远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
外面阳光很好，训练场上装甲营的车正在列队。十一辆车排成一排，炮管指向天空，在阳光下泛着暗光。

“给战区再发一次报”

他说，“请求明确区分，如果战区不改，那就请他们转发的时候，务必加上‘湘西’或‘湘北’的前缀，否则，下次送错命令，我们不认账”

王弼点头，转身去拟电文。

湘北，某地，暂五师指挥部。

梁化中也收到了同样的电报。

他看着那份转发错的通报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又是这样”

他把电报拍在桌上，“第三次了，再这么搞，以后电台里一喊‘暂五师’，两边都不知道在叫谁”

副官小心翼翼地说：“战区说正在协调……”

“协调个屁！”

梁化中难得爆了粗口，“协调了两个月，就协调出个‘自行约定呼号’？咱们是打仗的，不是唱戏的！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

湘北，湘西，中间隔着一道雪峰山，正常情况下一辈子不会碰面，但打仗这玩意，谁说得准？

“给湘西那边发报”

他说，“直接发，不走战区，问问他们能不能统一一下暗号，或者定个联络频率，以后万一真有需要，别自己人打起来”

副官愣了愣：“直接发？这……”

“发！”梁化中一挥手，“战区不管，咱们自己管。出了事我顶着”

“是”

湘西，磨坊，三天后。

王弼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来，脸色古怪。

“师座，湘北那个暂五师直接给咱们发报了”

李铭远接过电报，低头看。

“湘西暂五师钧鉴：番号重复，久成困扰，战区久拖不决，恐贻误军机，建议双方约定电台呼号、联络暗号，并定期通报防区，以免误判，如蒙不弃，日后或有并肩之日——湘北暂五师师长梁化中”

李铭远把电报看了两遍。

“这个梁化中……”

他问王弼，“什么来路？”

王弼翻了翻资料：“中央军系统的，黄埔八期，当过教导总队的营长，参加过南京保卫战，后来调暂五师当师长，部队驻湘北，归第73军管”

李铭远点点头。

“回电”

他说，“同意他的建议，呼号就用‘湘西’和‘湘北’，暗号……”

他想了想，“就用常德吧，湘西发‘常德’，湘北回‘长沙’。万一哪天真碰上了，对上暗号就是自己人”

王弼记下。

“还有，”李铭远补充，“问他缺什么，咱们虽然也不宽裕，但如果他们有急需，能帮就帮一把”

王弼愣了一下。

“师座，咱们自己……”

“我知道”

李铭远说，“但这个人，能直接发报过来，是个干事的人，以后战场上，多个朋友总是好的”

王弼点点头，转身去拟电文。

装甲突击营，同一天。

石头正在擦车。

瘦狗趴在旁边，眼睛半闭着，偶尔扫一眼路过的人。

远处，陈启明蹲在一辆新找回来的索玛S35旁边，和几个学徒研究着什么，那辆车是昨天刚拖回来的，引擎还能转，但变速箱有问题，需要大修。

石头擦了擦车身上的泥，又在那道手印的位置多擦了两下。

“石头！”

有人喊他，石头抬头，看见丁排长站在营地门口，冲他招手。

石头站起来，跑过去。

丁排长递给他一个本子。

“这是啥？”

“识字本”

丁排长说，“从学生兵那边借的，你晚上没事的时候，照着学，一个月之内，得认得五百个字”

石头愣住了。

“俺……俺学这个干啥？”

丁排长看着他。

“你以后要带车组，带车组的人，得会看地图，会写报告，会认命令，不识字，怎么带？”

石头低头看着那个本子，没说话。

瘦狗凑过来，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。

石头抬起头。

“俺学”

丁排长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石头拿着那个本子，蹲下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
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字：人、山、水、火、日、月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瘦狗在旁边打了个哈欠，继续睡。

傍晚，磨坊外。

李铭远站在门口，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，远处的山里，有鸟在叫，一声接一声，慢慢沉寂下去。

王弼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师座，湘北那边回电了”

李铭远接过电报。

“电悉，呼号暗号照办，所需物资：炮弹、药品、冬衣。如有余力，盼援——湘北暂五师梁化中”

李铭远看完，把电报折起来。

“炮弹有多少？”他问。

王弼翻了翻账本：“47毫米的还有一百二十发，75毫米的还有九十发，药品……磺胺还有二十盒，绷带还有一些。冬衣咱们自己也缺”

李铭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给他们匀三十发47毫米炮弹，十盒磺胺，冬衣……咱们自己也不够，没办法”

王弼愣了一下：“师座，咱们自己……”

“匀”李铭远说，“他们比咱们靠北，冬天来得早。炮弹他们急用，咱们还能从别处找”

王弼点点头。

“我这就去办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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