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珠三角的清晨,总是从一片氤氲的水汽中苏醒。西江、北江和东江在这里交汇,三条大河的千万年冲积,造就了这片肥沃得能捏出油的水网平原。河涌如银线般交织,将土地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块状——有些种着稻米,更多则是泛着粼光的鱼塘。
西樵山像一枚青黛色的印章,稳稳盖在这片冲积平原上。这座不高的山有着广东人熟知的骄傲——“东有罗浮,西有西樵”。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山顶天湖的水面上时,山下镇子里的织布机已经响了两个时辰。
西樵镇被四条水脉自然地划分成四个乡:官山、简村、坪沙、大桐。其中大桐乡有些特别——当其他三个乡的千家万户传出织机“哐当哐当”的节奏时,大桐只有风吹过鱼塘的细微涟漪声。
这里的祖宗选择了与水和鱼打交道。
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,大桐乡东头的一处鱼塘边,过桥已经蹲在塘埂上看了半个小时水色。他三十多岁,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,手指关节粗大,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麻袋。
“昨夜那条草鱼有点浮头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沉。
妻子贤蓉提着竹篮从屋里出来,篮子里是刚拌好的鱼饲料,散发着豆粕和麦麸混合的酸香味。她虽然已生过两个孩子,身材依然苗条,皮肤在常年水汽滋润下显得格外白净,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农妇中格外显眼。
“喂食前先撒点盐。”贤蓉说,“天气预报说今天闷热。”
过桥点点头,接过篮子,一把把将饲料抛向水面。平静的塘面顿时沸腾起来,大大小小的草鱼、鲢鱼、鳙鱼争相跃出,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弧。
“爸!”
八岁的过生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半个馒头。他身后,十岁的过敏已经麻利地在院子里喂鸡了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贤蓉拍拍小儿子的背,转头对女儿说,“敏敏,吃完把晾的衣服收了,看着天,怕是要下雨。”
过敏“嗯”了一声,动作利落得像个小大人。
这是1998年寻常的夏日清晨。过桥一家和村里其他三十多户人家一样,过着祖辈传下来的生活——养鱼、卖鱼、再养鱼。唯一的变化是,三年前过桥咬牙买了辆二手“农民车”,代替了那辆陪他十五年的凤凰牌自行车。
“今天要出鱼吗?”贤蓉问。
“后天吧。”过桥盘算着,“明天去广州水产市场看看行情。听说这两天草鱼价跌了。”
贤蓉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叹气声很轻,但过桥听懂了里面的忧虑——小儿子过生秋天要上三年级了,学费还没凑齐;鱼塘的供氧机旧了,老是发出怪声;屋顶漏雨的地方还没补……
“我想好了。”过桥突然说。
贤蓉看着他。
“单靠这四个塘,累死也就这样。”过桥指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,“西樵那边,家家户户织布赚了钱,楼房一栋栋盖。就连坪沙做染整的,去年都买了小轿车。”
“我们是养鱼的……”
“养鱼的就不能改行做其他了吗?”过桥的眼睛在晨光中异常明亮,“我观察两年了。现在开一间海鲜酒楼要比养鱼赚得多,赚得快!”
贤蓉手上的动作停了:“开酒楼要比养鱼难做,也复杂。”
“但可以赚多很多!”过桥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过了,同样投入,做酒楼的经济效益大约是养鱼的五倍。”
这个数字让贤蓉怔住了。她虽然只读到初中,但算账是一把好手。真的开一间海鲜酒楼的话……
贤蓉的心怦怦跳起来,但农妇的谨慎让她脱口而出:“万一酒楼做赔了呢?万一酒楼经营得不好呢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过桥打断她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祖辈养了一百年鱼,该变一变了。你看西樵那些织布的人家,二十年前谁看得起他们?现在呢?”
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,是邻村的鱼贩子阿炳来了。他戴着一副时髦的墨镜,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塑料桶。
“桥哥!”阿炳老远就喊,“今天有鱼出吗?广州那边要两百斤鲢鱼,急单!”
过桥摇摇头:“鲢鱼还小,再养半个月。”
阿炳停下车,递过一支红双喜:“那你亏了,今天鲢鱼涨价呢。三块二一斤!”
贤蓉眼睛一亮,看向丈夫。过桥却依然摇头:“说半个月就半个月,现在出,一条少长四两肉,更亏。”
阿炳啧啧两声:“桥哥你就是太实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跟你说个事,我表哥在中山包了三十亩塘,专门养鲈鱼,去年赚了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十万?”贤蓉忍不住问。
“嘿,三后面加两个零!”
过桥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阿炳走后,夫妻俩沉默了很久。塘边的柳树上,知了开始嘶鸣,夏天真正开始了。
“真要开酒楼,启动资金至少要100万。”贤蓉轻声说,“我们全部存款加起来,还不到50万。”
过桥望着水面:“可以贷款。”
“拿什么抵押?”
“这四个塘的承包权,还有……这房子。”
贤蓉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房子是他们结婚时,过桥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,虽然只有两层半,但一砖一瓦都有记忆。
过桥握住妻子的手。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,已经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,但此刻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。
“蓉,我不想孩子们再过我们这种日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贤蓉心上,“过敏聪明,每次考试都是前三。过生虽然调皮,但老师说他数学特别好。他们应该去县城读书,将来考大学,坐办公室,不用再闻鱼腥味。”
贤蓉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她何尝不想,每个深夜,当她看着儿女熟睡的脸,这个念头就像针一样扎她的心。
“万一失败了……”
“那我就去广州打工,一年就可还清债。”过桥说,“但我有种感觉,这次能成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,是西樵山上的宝峰寺。据说那口钟是明朝的古物,钟声能传十里。每天清晨和黄昏,钟声都会准时响起,提醒着山下的人们——时光在流逝,该做决定了。
“吃过早饭,我去信用社问问。”过桥最后说。
贤蓉没再反对。她了解自己的丈夫——平时话不多,但一旦决定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。而且结婚十五年,他的判断很少出错。
那年全镇鱼瘟,只有过桥提前撒了药,保住了塘里的鱼;那年洪水,他连夜加高塘埂,别家的鱼都跑了,他家的损失最小。
早饭是白粥、咸鱼和自家腌的酸菜。过敏细心地给弟弟剥咸鱼刺,过生则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。
“爸,我们班李明的爸爸给他买了游戏机!”过生羡慕地说。
过敏瞪了弟弟一眼:“好好吃饭。”
过桥摸摸儿子的头:“等你期末考双百,爸爸也给你买。”
“真的?”过生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
贤蓉看着丈夫,突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发。他才三十二岁啊。
饭后,过桥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,一条深灰色裤子。贤蓉仔细帮他把衣领翻好,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去她家提亲时那样。
“我骑摩托车去,中午回来。”过桥说。
“慢点开。”
过敏牵着弟弟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发动那辆旧摩托车,驶上村道。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鱼塘对岸。
“妈,爸爸要去哪里?”过生问。
“去给咱们家找一条新路。”贤蓉轻声说。
村道两旁的鱼塘一个接一个,在晨光下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过桥骑着摩托车,风吹在脸上,带着水乡特有的腥甜气息。他经过阿坤家的塘,阿坤正在撒药;经过炳叔家的塘,炳叔的儿子开着新买的供氧船在塘里转圈。
每个人都在按祖辈的方式生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但过桥心里有一团火,这火烧了十几年了。他想起二十岁那年,第一次骑自行车运鱼去广州,凌晨三点出发,到市场时天刚亮,人累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。那时候他想,总有一天,我要改变这一切。
现在,“总有一天”可能真的要来了。
信用社在官山镇上,离大桐有五公里路。过桥到的时候刚开门,营业厅里冷冷清清。信贷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听完过桥的来意,推了推眼镜。
“开酒楼?风险很大啊。你有经验吗?”
“前几年我在酒楼打过工。”过桥说,“经营酒楼的那些事:采购食材、配菜、烹饪、招待食客……我都学会了。”
年轻人翻看着过桥带来的资料——承包合同、身份证、去年的卖鱼记录等。
“最多贷三十万,一年期,利息八厘。要两个担保人。”
过桥的心沉了一下:“能不能多贷点?五十万?我算过,启动至少要100万。”
年轻人摇头:“规定就是这样。除非你有抵押物……比如房产。”
过桥沉默了几秒钟:“我家的房子,值多少钱?”
从信用社出来时已经十点了。过桥没直接回家,而是绕道去了西樵轻纺城。这里是另一个世界——商铺林立,卡车进进出出,空气中飘着化纤布料特有的气味。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在讨价还价,穿着时髦的姑娘抱着成捆的布匹匆匆走过。
过桥站在路边看了很久。二十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稻田和鱼塘。现在,它养活了半个西樵镇的人。
“变化真快啊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回到村里时已近中午。贤蓉正在塘边补渔网,看到丈夫回来,立刻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怎么样?”
过桥把摩托车停好:“能贷三十万,但要两个担保人,还要抵押房子。”
贤蓉的脸色发了白。
“我找了老陈和炳叔,他们愿意担保。”过桥继续说,“房子评估了二十万,加上几个鱼塘差不多三十万。”
“他们……真愿意?”
过桥点头:“老陈的儿子去年买车,我借了他五千,没要利息。炳叔更不用说,那年他老婆住院,是我连夜骑车载他去县医院的。”
贤蓉的眼眶又湿了。她想起这些年,丈夫帮过多少人——帮孤寡老人修屋顶,帮邻居救落水的孩子,谁家有事他都是第一个到。原来所有的善行,都在这个时候回来了。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天就开始物色开设酒楼的地址。”过桥说,“调查合伙人,筹集启动资金……,一件一件地去做。”
午饭时,过桥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孩子们。过敏懂事地点头,过生则兴奋地问:“那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?”
“发不发财不知道,但以后你得更用功读书。”过桥给儿子夹了块鱼,“爸爸拼这事,就是为了你们将来有更多选择机会。”
下午,过桥去了趟西樵山。他没开车,而是沿着小时候常走的小路一步步往上爬。一个小时后,他站在山顶,俯瞰山下的大地。
鱼塘如棋盘般铺展,厂房和村落点缀其间,更远处,珠江的主河道在阳光下像一条金色的带子。这就是他的家乡,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。
康有为曾经在这座山上讲学,倡导变法图强。那个采石场,几百年前的石匠凿出石头,运去广州建城墙。就连那个火山喷发形成的天湖,也在默默诉说着这片土地千万年来的变化。
一切都在变,只有变是不变的。
过桥在山顶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下,将整个珠三角染成金色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我们过家人,就像塘里的鱼,一辈子就在这方圆几里打转。桥啊,有机会的话,跳出去看看。”
现在,他真的要跳了。
下山时天已擦黑。村里的灯火渐次亮起,倒映在鱼塘里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过桥加快脚步,他知道,家里有人在等他,一个新的明天也在等他。
回到塘边时,贤蓉正带着孩子们在塘埂上散步。过生指着水面喊:“爸!有萤火虫!”
果然,几点绿光在暮色中飘浮,忽明忽暗。
“真好看。”过敏轻声说。
过桥走过去,一手搂住妻子,一手摸着儿女的头。四个人静静站着,看萤火虫在水面上跳舞。
“会好的。”过桥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贤蓉问。
“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夜色渐浓,西樵山隐入黑暗中,只有山顶的雷达站还亮着灯,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。明天,这个水乡之家的命运将翻开新的一页,而所有的变革,都始于一个寻常夏日里,一个普通农民不甘平凡的野心。
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钟声,是宝峰寺的晚钟。钟声越过田野,越过鱼塘,在夜色中回荡,仿佛在说:时候到了,时候到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1章 西樵山下农民的“野心”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