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龛香

国师的“关照”，像一颗投入永巷死水的石子，荡开的涟漪远比沈青窈预想的要大。

次日上午，便有位掌事嬷嬷领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过来，说是内务府体恤七公主病弱，拨来伺候起居，顺便将西偏殿里里外外洒扫整葺一番。

说是整葺，不过是换了新糊的窗纸，搬来两盆应景的绿植，添置了几件半新的家具，将原本空荡破败的屋子勉强填充出几分“人气”。但这点改变，在这萧瑟的永巷，已是天壤之别。

送来的两个宫女，一个叫云苓，一个叫白芷，名字都是药材，人也如同这名字一般，看着低眉顺眼，手脚勤快，问一句答一句，绝不多言。沈青窈试探了几句，便知这二人与其说是伺候，不如说是监视。一举一动，皆会通过某种渠道，传到听禅苑那位耳中。

她心中明镜似的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、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特有的迟钝与依赖，任由她们摆布。

午后，内务府又送来几套新裁的春装。颜色皆是素淡的月白、浅青、藕荷，料子却都是上好的软烟罗和云缎，触手温软，针脚细密，款式简洁，只在衣襟袖口处绣着几茎疏淡的兰草或竹叶。

“这是国师大人特意吩咐尚衣局为殿下赶制的，”掌事嬷嬷陪着笑，语气比上次恭敬了不止一分，“说殿下玉体孱弱，需穿得舒适暖和些。”

特意吩咐。

沈青窈指尖抚过一件月白衣裙袖口那圈茸茸的、保暖的风毛，垂着眼，轻声细语：“国师大人……费心了。”

她换上其中一套浅青色衣裙，对镜自照。镜中人依旧苍白消瘦，但合体的剪裁和柔软的料子，将那份弱质纤纤衬托得恰到好处，少了几分落魄，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清愁。尤其侧身时，衣料勾勒出的单薄肩线，和微微低头的姿态。

与记忆中那张小像上，苏晚晴于月下抚琴时的侧影，轮廓愈发接近。

沈青窈对着镜子，慢慢调整着嘴角的弧度，眼神放空，模仿出一种沉浸在淡淡忧伤与回忆中的神韵。

云苓在一旁轻声赞叹：“殿下穿这身真好看，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人。”

白芷则默默将换下的旧衣收好，动作轻柔。

沈青窈转过身，对着两个宫女露出一个浅浅的、带着些许不安和感激的笑容：“劳烦你们了。”

她将自己“困”于这方寸之地的姿态，演得毫无破绽。

谢无咎的“恩泽”并未止步于此。

每隔三两日，听禅苑便会差人送来东西。有时是几匣子御膳房新制的、口味清淡精致的点心，有时是一两册装帧雅致、内容却无关朝政只涉风月的闲书，有时甚至是一小盆修剪得宜的、据说有安神之效的素心兰。

东西都不算贵重，却无一不贴合她“久病体弱、需要静养”的人设，也无一不彰显着施予者细致入微的“关怀”。

永巷里关于七公主的议论，悄然变了风向。

从“晦气的病秧子”，变成了“走了大运、得了国师青眼”的神秘存在。尽管这份“青眼”来得突兀且缘由不明，但在这踩低捧高的深宫，足够让大多数人对西偏殿侧目而视，甚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沈青窈照单全收，却愈发深居简出。除了必要的“散步”，几乎足不出户。她开始“尝试”翻阅送来的闲书，偶尔对着那盆素心兰“发呆”，更多时候，是靠在窗边的榻上，面色苍白地望着庭中那株半枯的梧桐，一坐便是大半日。

她在等。

等一个更明确、更进一步的信号。

这信号在五日后的黄昏，姗姗来迟。

来的不是寻常內侍，而是上次在听禅苑门外见过的、那个存在感极低的灰衣侍从。他依旧沉默寡言，只递上一张素白笺纸，上面墨迹淋漓，只写着一句话：

“听闻殿下素喜清静，听禅苑后‘竹幽阁’尚算雅致，可移步一观。”

落款处，是一个极其简洁、力透纸背的“咎”字。

沈青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笺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
竹幽阁。听禅苑的一部分。

这不是邀请，是传召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那灰衣侍从。对方垂手侍立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仿佛只是递送一件寻常物件。

“有劳。”沈青窈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与迟疑，“不知……国师大人可有何吩咐？”

灰衣侍从终于抬眼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大人只让属下送信。殿下若愿前往，属下可为殿下引路。”

没有吩咐，只有“可移步一观”。

去，或不去，看似选择在她。

沈青窈垂下眼睫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艰难权衡。然后，她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细弱：“国师大人厚意，青窈……不敢推辞。”

她换了那身月白的衣裙，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素色斗篷。云苓欲言又止，白芷默默递上一个暖手炉。沈青窈接过，拢在袖中，指尖却依旧冰凉。

跟在灰衣侍从身后，再次踏入那片熟悉的竹林时，天色已近全黑。细碎的星子刚刚爬上天幕，一弯冷月悬在竹梢，洒下清辉如霜。听禅苑内灯火未明，只有竹幽阁的方向，隐隐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。

竹幽阁是独立于听禅苑主建筑的一处精舍，三面环竹，只有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通往深处。灰衣侍从在路口止步，躬身示意她自己过去。

小径两旁立着石制灯盏，里面烛火摇曳，映得竹影幢幢。夜风穿过竹林，发出呜咽般的低啸，更添几分幽深寂寥。

沈青窈独自走在路上，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。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，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暖手炉的温度，丝毫无法驱散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。

竹幽阁的门虚掩着。

她停在门外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，轻轻叩响了门扉。

“进来。”

里面传来谢无咎的声音，比平日似乎更低沉些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倦意？

沈青窈推门而入。

一股浓郁却并不呛人的檀香气息，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药香，扑面而来。阁内陈设极为简洁雅致，一桌一椅，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，上面堆着些经卷与公文，笔墨纸砚齐备。靠窗设着一张矮榻，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残棋。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东面墙上，设着一座小巧却极其精美的佛龛，龛前香炉里，三支线香正静静燃烧，青烟笔直上升。

谢无咎并未坐在书案后，也未在榻上。

他就站在那座佛龛前，背对着门口，身姿挺拔如松，依旧是一袭素白袈裟，墨发未束，随意披散在肩头。左手持着一串重新串好、已看不出缺失的墨玉佛珠，正缓缓捻动。右手……似乎正抬起，指尖轻触佛龛中那尊模糊的佛像底座。

听到推门声，他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，却没有立刻回头。

沈青窈站在门口，一时不知该进该退。阁内烛光不算明亮，大部分光源来自佛龛前的长明灯和香炉，将他的背影勾勒得一半在光里，一半浸在阴影中，莫名有种孤峭寂灭之感。

“把门关上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沈青窈依言，轻轻合上门扉。隔绝了屋外的风声，阁内顿时安静得只剩烛火哔剥，和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她站在门边，垂着头，不敢擅动，也不敢出声。

谢无咎终于转过身。

烛光映亮了他的侧脸。依旧是那张清冷出尘、恍若神佛的面容，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，甚至……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烦躁的戾气，在那双深潭般的眸底一闪而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从她低垂的眼睫，到她身上那件月白衣裙，再到她紧紧攥着暖手炉、指节发白的手。

“过来。”他道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
沈青窈挪动脚步，走到距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，依旧垂着头。

“再近些。”

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
谢无咎没再要求她靠近，只是抬手，指了指佛龛前地面上的一个蒲团：“坐。”

那蒲团显然是临时放置的，与佛龛前他常用的那个明显不同，颜色略新，位置也更偏一些，像是……为旁观者或侍奉者准备的。

沈青窈依言，在蒲团上跪下——不是坐，是标准的、谨慎的跪姿，背脊挺直，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上。

这个角度，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佛龛里的情形。里面供奉的并非寻常佛像，而是一尊玉石雕刻的……女子持兰坐像？因光线和角度，看得不甚真切，只觉那玉石温润，雕工细腻，女子侧影婉约。

谢无咎的目光，在她跪坐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，尤其是在她微微侧向佛龛、露出那截纤白脆弱的脖颈，和专注凝望佛龛的侧脸轮廓时。

他捻动佛珠的速度，似乎缓了缓。

然后，他不再看她，重新转向佛龛，面对着那尊玉石坐像，闭上了眼睛。

“诵《心经》。”他淡淡道，仿佛只是随口吩咐，“会吗？”

沈青窈一怔。

《心经》？她这具身体的记忆里，原主倒是因常年生病，被嬷嬷教着念过几段佛经以求平安，其中就有《心经》，只是并不熟稔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小声答：“略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
“念。”只有一个字。

沈青窈定了定神，开始低声诵念：“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，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……”

她的声音本就细弱，此刻刻意放得更轻更缓，带着久病之人的气虚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在这寂静的佛龛前，竟有种奇异的、脆弱而虔诚的韵律。

谢无咎依旧闭目而立，手中佛珠随着她的诵经声，极有规律地一颗颗捻过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唯有眉宇间那丝倦色，似乎在袅袅升腾的檀香烟气和低柔的诵经声中，略微舒展了一丝。

沈青窈不敢停，也不敢分神，一遍念完，见他没叫停，便又开始低声念第二遍。

时间在单调的诵经声中流逝。

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投在墙壁和地板上，时而交错，时而分离。檀香的气息愈发浓郁，几乎将整个竹幽阁浸透。

沈青窈跪得膝盖发麻，后背僵硬，喉咙也因为持续低声诵念而有些干涩发痒。但她强忍着，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轻柔与平稳，眼神“专注”地望着佛龛中那尊模糊的玉像，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份“宁静”的佛法之中。

她不知道谢无咎为何让她来此，又为何让她念经。

是试探？是某种古怪的癖好？还是……仅仅因为这张侧脸，这副姿态，在此情此景下，能为他带来某种虚幻的慰藉或……刺激？

就在她念到第三遍“心无挂碍，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”时，一直闭目捻珠的谢无咎，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他没有转身，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袅袅青烟，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
诵经声微微一顿。

“继续。”他道，声音比方才更低沉沙哑了些。

沈青窈连忙收敛心神，继续念下去。

谢无咎却不再闭目。他就那样站着，微微侧头，目光落在她诵经时轻轻开合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上，落在她因为跪坐而绷紧的、纤细的肩颈线条，最后，长久地停留在她被烛火镀上一层暖黄光晕的侧脸。

那眼神，幽深难辨，像是在欣赏一件瓷器，又像是在确认某个痕迹。

沈青窈被他看得脊背发毛，诵经的声音几乎要维持不住那份平稳。

就在这时，谢无咎忽然抬步，朝她走了过来。

脚步声极轻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，几不可闻。但他身上那浓郁的檀香和迫人的气息，却随着他的靠近，如影随形。

沈青窈的诵经声戛然而止。

她僵硬地跪在原地，手指死死抠着暖手炉的花纹，一动不敢动。

谢无咎停在她身侧，居高临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了手。

那只冷白如玉、骨节分明的手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。

掌心微凉，带着檀香和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墨锭的冷冽气味。

沈青窈浑身一颤，几乎要控制不住跳起来。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，强迫自己保持住跪姿，只是眼睫剧烈地颤抖着，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他的手掌在她发顶停留了片刻，力道很轻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……抚摸的意味，顺着她梳理得整齐光滑的发丝，缓缓滑下，最终停留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后侧。

指尖的温度，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，激起一阵战栗。

沈青窈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
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她颈后某个位置，极轻地摩挲了一下，仿佛在确认什么骨骼的弧度，或是……某个胎记的位置？

苏晚晴……颈后是否有痣或特殊印记？系统资料里没有提及。

时间仿佛凝固。

阁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，和她自己失控的心跳。

良久。

那只手终于离开了。

谢无咎后退一步，拉开了距离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底深处那丝倦色似乎被什么更沉郁的东西取代了。他捻动了一下佛珠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清冷，甚至比方才更淡：

“今夜到此为止。”

他转身，不再看她，径直走向书案后的椅子，坐下，拿起一本摊开的经卷，仿佛她已不存在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沈青窈如蒙大赦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。跪得太久，膝盖酸麻，起身时踉跄了一下，她慌忙扶住旁边的矮几才稳住身形。

她不敢抬头，不敢出声，更不敢去看书案后那个身影，只低低道了一声“青窈告退”，便匆匆转身，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了竹幽阁的门，跌入外面冰冷的夜色中。

夜风扑面，吹散了她周身萦绕的浓郁檀香，也吹得她遍体生寒。

她沿着来时的小径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，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颈后被他触碰过的地方，火烧火燎，残留着那种冰冷黏腻的触感，久久不散。

那不是关怀，不是怜惜。

那是一种……确认所有权般的标记。

【检测到关键人物‘谢无咎’情绪显著波动。】

【当前攻略度：3.5%。】

回到西偏殿，云苓和白芷早已备好热水和安神汤。沈青窈将整个人浸入微烫的水中，直到皮肤泛红，才仿佛驱散了些许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

她靠在浴桶边缘，闭上眼睛。

脑海中浮现的，却是竹幽阁内，佛龛前长明灯跳跃的火光，映照着那尊模糊的玉石女子坐像，以及……谢无咎站在光影交界处，捻动佛珠时，眼底那抹深沉难辨的晦暗。

他将她召去，让她跪在佛前诵经，自己却在一旁，如同观赏祭品，或是……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。

那份“恩宠”之下，是深不见底的掌控欲，和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。

替身之路，已无回头可能。

而前方，是更幽深的囚笼，还是……一线挣脱的生机？

沈青窈缓缓睁开眼，望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。

那张苍白侧脸上，刻意模仿的柔弱痕迹，在氤氲水汽中，逐渐模糊。

唯有一双眸子，沉静如古井，映着跳动的烛火，深不见底。

游戏，升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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