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心乱

竹幽阁那一夜后，沈青窈开始频繁地被“请”去听禅苑。

有时是午后，有时是黄昏，偶尔甚至是在深夜。理由千篇一律——国师大人心绪不宁，或需处理冗杂公务至深夜，听闻七公主诵经能使人宁心静气。

宫人们私下议论，国师大人对这位病弱的七公主，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“耐心”与“眷顾”。那竹幽阁，等闲人不得入内，就连陛下身边的近侍，若无召见亦不敢擅闯，七公主却能时常进出，一待便是半个时辰甚至更久。

只有沈青窈自己知道，那所谓的“眷顾”，是何等令人窒息。

每一次，她都必须换上素淡的衣裙，梳起最简洁的发式，甚至，连簪花的颜色和样式都隐隐有了定规——以素白、浅碧为主，绝不可艳丽。谢无咎从未明言，但她从云苓和白芷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，以及送来的衣饰中，已然明悟。

她是他精心“复刻”的影子，容不得半分偏差。

每一次，她都跪在那个固定的蒲团上，对着佛龛里那尊始终看不真切的玉石女子坐像，低声诵念《心经》，或者其他几段谢无咎指定的、相对简短的佛经。

而他，或坐或立于不远处，有时在处理公务，批阅那些盖着猩红印鉴的机密文书；有时只是静静站着，面对佛龛，闭目捻珠；更多的时候，是坐在书案后的阴影里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
那目光，并不总是带着审视或估量。有时，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恍惚的柔和，尤其是当她诵经到某处，声音因疲惫而微微沙哑，侧脸轮廓在烛光下显出某种易碎感时。但那种柔和，往往转瞬即逝，下一秒，便会被更深沉的幽暗覆盖，仿佛他自己都在厌弃那一瞬间的动摇。

沈青窈将自己活成了一尊会呼吸的瓷器，一举一动，一颦一笑，甚至呼吸的频率，都尽可能地向那个模糊的“苏晚晴”靠拢。她不敢有丝毫逾越，也不敢流露出半分属于“沈青窈”的鲜活。

唯有在极偶尔的、谢无咎似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，她才会用眼角的余光，飞快地扫过这间竹幽阁的每一个角落。

书案上的公文摆放习惯，墙壁上悬挂的、笔锋凌厉却内容空泛的禅意字画，矮榻边那局似乎永远下不完的残棋……以及，佛龛前香炉里，永远燃烧着的、据说来自迦南的顶级檀香。

她在脑海中，一点点拼凑着关于谢无咎的碎片。

权倾朝野，却深居简出。

容颜绝世，却冷情禁欲。

心有白月光，为之守身如玉，却又偏执地搜寻着相似的影子。

一面手持佛珠，诵经礼佛；一面批阅着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政令。

矛盾，且危险。

【当前攻略度：5.8%】

进度缓慢而稳定地爬升，每一次“侍奉”结束，都会略有增长。但沈青窈心中没有丝毫喜悦。这增长，建立在她彻底压抑自我、扮演他人的基础之上，像在钢丝上行走，稍有不慎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她能感觉到，谢无咎对她的“兴趣”或者说“需求”，在逐渐加深。从最初的偶尔一瞥，到长时间的凝视，再到……一些细微的肢体接触。

比如，在她诵经口干时，他会示意一旁默立的灰衣侍从递上一杯温水。

比如，在她起身时因跪坐太久而身形不稳，他会极快地伸出手，虚扶一下她的肘弯，随即收回。

比如，有一次深夜，她诵经时因困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，他沉默了片刻，竟亲自起身，将矮榻上一条薄毯递给了她。

这些举动，若放在寻常男子对心仪女子身上，或许可算体贴。但发生在谢无咎身上，配合着他那双深不见底、毫无暖意的眼眸，只让沈青窈觉得毛骨悚然。

他像是在养护一株娇贵的、需要特定环境才能存活的兰花。给予水分、光照、适宜的温度，并非出于爱惜，而是为了让它保持他想要的姿态。

这日午后，春寒料峭，天色阴沉。

沈青窈照例被引至竹幽阁。阁内却比往日更暖，角落里的铜兽香炉燃着银炭，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一丝极淡的、清苦的药草气息。

谢无咎不在佛龛前，也不在书案后。

他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，双目微阖，眉心蹙着，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，唇色也淡得几乎透明。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沿。

灰衣侍从无声地奉上热茶，又悄然退至门边阴影里。

沈青窈脚步顿了顿，不知今日是何章程。往常，她只需直接去蒲团前跪坐诵经即可。

榻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总是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，此刻布满了血丝，眼底的倦色浓得化不开，甚至……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虚弱的烦躁。

“过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沈青窈依言走近，在距离矮榻两三步处停下，垂首侍立。

“会按摩吗？”谢无咎闭了闭眼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，“头疼。”

沈青窈怔住。按摩？

“以前……嬷嬷犯头风时，青窈曾帮着按过几下，”她斟酌着词句，声音细弱，“只是粗浅手法，恐难解国师大人之困。”

“无妨。”他放下手，重新靠回引枕上，闭上了眼睛，摆出放任的姿态，“试试。”

沈青窈指尖微微蜷缩。这超出了“替身诵经”的范畴。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
她挪步上前，在矮榻边沿小心坐下。离得近了，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檀香下，那缕清苦的药味，似乎是为了压制头痛而服用的。

她抬起手，迟疑了一下，指尖轻轻触上他的太阳穴。

触感微凉，皮肤下的脉搏跳动得有些急促。她尽量放轻力道，按照记忆中嬷嬷曾说过的方法，用指腹缓缓打着圈按压。

阁内很静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，和她自己有些紧张的呼吸声。谢无咎似乎真的放松了些，紧蹙的眉心略微舒展。

按了片刻，沈青窈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。

这是她第一次，在如此近的距离，毫无遮挡地打量他。没有了平日那层圣洁不可侵犯的光晕，此刻闭目休憩的他，依旧俊美得惊人，却也更真实地流露出一种属于“人”的疲惫与脆弱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鼻梁高挺，唇线抿得有些紧，显得疏离又冷淡。

这样一个权倾天下、心思难测的男人，也会被寻常的头疼所困吗？

她正有些出神，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。

沈青窈吓了一跳，按压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
谢无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，正静静地看着她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，此刻幽深得可怕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，像是困兽的挣扎，又像是某种濒临失控的焦灼。

他的目光，从她受惊的眼睛，缓缓移到她因为抬手而衣袖滑落、露出一截纤细手腕的手臂上。

指尖，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。

“你身上……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，“是什么香？”

沈青窈身体一僵。

她不用香。永巷的份例里从来没有这些，谢无咎送来的东西里也从未包括香料。她身上只有最普通的澡豆气息，以及……或许沾染了竹幽阁的檀香？

“青窈……不曾用香。”她声音发紧。

谢无咎却仿佛没听见，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，将她拉近了些，低头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颈侧。

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，激起一阵颤栗。

沈青窈浑身汗毛倒竖，猛地抽手，向后退去，差点从榻边跌落。

“国师大人！”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。

谢无咎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看着她如受惊小鹿般仓皇退开，缩到矮榻另一头的角落，紧紧环抱着自己，脸色苍白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戒备。

那眼神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猝然刺入他混沌的脑海。

阁内死寂。

炭火兀自燃烧着，檀香依旧袅袅。

谢无咎缓缓收回了手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。他脸上的疲惫与烦躁似乎瞬间褪去，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、毫无情绪的空洞。

只是捻动佛珠的指尖，用力到骨节泛白。

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，甚至更添几分寒意，“你回去吧。”

沈青窈如蒙大赦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，连礼都忘了行，转身就朝门口冲去。

就在她的手触及门扉的瞬间，身后传来他毫无波澜的声音：

“明日起，不必再来诵经了。”

沈青窈脚步猛地顿住，心脏骤停一瞬。

不必再来？

是她演得不够像？还是刚才的抗拒触怒了他？

没等她细想，谢无咎的后半句话，如冰珠子般砸落：

“搬到听禅苑来。”

“住东厢。”

沈青窈霍然回头，难以置信地看向他。

谢无咎依旧侧对着她，望着窗外，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疏离的侧影。腕间佛珠捻动得飞快，几乎要擦出火星。

“聋了？”他语气不耐。

沈青窈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搬进听禅苑？住在东厢？

这意味着什么？从偶尔的“侍奉”，变成近在咫尺的“所有物”？从需要时召来、无需时遣回的影子，变成他触手可及的私藏？

更深，更牢，更无法挣脱的囚笼。

“怎么？”谢无咎终于转过脸，看向她，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掌控，“不愿意？”

沈青窈在他迫人的视线下，缓缓低下头，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。

她听到自己用细弱、顺从、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茫然的声音回答：

“青窈……遵命。”

谢无咎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，重新闭上了眼睛，挥了挥手，示意她离开。

沈青窈退出竹幽阁，关上门。

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，让她打了个寒噤。她沿着小径慢慢走着，脚步虚浮。

脑海中的系统面板，在她答应搬入听禅苑的瞬间，跳动了一下。

【检测到关键人物‘谢无咎’占有欲显著提升。】

【当前攻略度：8.1%】

进度猛涨了一截。

可沈青窈的心，却沉到了谷底。

她抬起头，望着听禅苑主殿那巍峨沉寂的轮廓，和与之相连的、据说一直空置的东厢房。

那里，将会是她新的牢笼。

而那个喜怒无常、心思莫测的男人，是唯一的看守。

掌心被掐破的地方，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
她缓缓松开手，看着那点猩红，在苍白的掌心格外刺目。

搬进去。

然后呢？

在他眼皮子底下，继续扮演一个完美的、没有灵魂的替身，直到他厌弃，或是……直到她找到那渺茫的、挣脱的机会？

前路迷雾重重，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。

但，她没有退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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