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梦没做完，人先疯了

屏幕上的重症监护室画面，被一种不自然的冷色调覆盖。

刘氏屏住呼吸，视野中那个披着白大褂、正慢条斯理走向3号床婴儿呼吸机的背影，轮廓逐渐清晰。

是凌玄。

但他行走时的姿态，与刘氏记忆中那个冷静自持、步履生风的年轻医生截然不同。

屏幕里的他，步履轻盈得近乎漂浮，白大褂的下摆没有一丝晃动。

他停在病床前，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侧脸——那是凌玄的脸，却带着一种悲悯到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。

他伸手，指尖轻触呼吸机的红色电源键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
“解脱了。”

刘氏没听到声音，但她分明从那开合的口型中辨认出了这三个字。

随着电源灯熄灭，监护仪上的心电波段瞬间拉成一条死线，屏幕里的凌玄缓缓转过头，隔着摄像头，与监控室里的刘氏对视了一眼。

那双眼睛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泛着柔和白光的旋涡。

“啊！”

刘氏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尖叫，撞开转椅，跌跌撞撞地冲向重症监护室。

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奔跑次第亮起，惨白的光带晃得她头晕目眩。

她猛地推开3号病房的门，浓郁的陈年药草味扑面而来，像是霉变的茯苓混杂着某种焚香。

病床上，由于先天性脏器衰竭而全身插满管子的婴儿正安静地睡着。

呼吸机在规律地起伏，指示灯泛着代表正常的绿光。

刘氏的胸腔剧烈起伏，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脖颈。

她颤抖着走向监护仪，想要确认那个可怕的幻觉已经消失。

然而，当她的视线落在心电图显示屏上时，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
监护仪没有发出任何报警声，但那本该呈现锯齿状波动的波形，此刻竟然扭曲成了七个规整的汉字，在屏幕上循环滚动：

【谢谢您让我休息】

“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刘氏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，指甲在头皮上抓出数道血痕。

她尖叫着退到墙角，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，原本洁白的墙壁上渗出淡金色的粘稠液体，勾勒出那个白袍凌玄的虚影。

当安保人员和值班医生强行将她按在担架上时，刘氏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
她死死抓着担架边缘，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泛着青白，在被推入救护车前的最后一秒，她对着虚空呓语：

“他答应过我……要治好每一个孩子。”

与此同时，城南天桥下。

少年阿哲蜷缩在废旧纸箱堆里，炭笔在捡来的硬纸板上疯狂涂抹。

他的笔触极乱，却精准地勾勒出两张重叠的脸。

其中一个凌玄，脚下拖着一抹浓重的、仿佛在流动的黑影；而另一个凌玄，一袭白袍，脚下的水泥地干干净净，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束光。

阿哲的动作突然停住，他盯着那个没有影子的白袍凌玄，瞳孔微微颤抖。

他虽然患有先天性痛觉缺失，但对“气”的感知却敏感得异于常人。

“你不是人，”阿哲压低声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是梦吃多了……长出来的怪物。”

纸板上的白袍凌玄突然动了。

没有任何火源，画纸中心突兀地窜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。

火舌贪婪地卷过炭黑的痕迹，在即将燃尽的刹那，一张只有阿哲能看到的女孩幻影从火光中浮现。

她约莫六七岁，手里攥着一支惨红色的蜡烛，烛火摇曳。

“阿哲哥哥，”女孩的声音直接在阿哲脑海里炸开，带着一股甜腻的药香，“你想不想……再也不疼？”

阿哲猛地撕碎了即将烧到手指的纸板，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，烫出了一串水泡，他却毫无察觉。

他死死瞪着虚空，从此拒绝闭眼。

江城精神卫生中心，三楼办公室。

心理评估师周琳将第七份“清道会”成员档案合上。

她摘下眼镜，揉了揉刺痛的睛明穴。

窗外，江城的霓虹灯火透着一种病态的斑斓。

这七个人性格迥异，唯一的共性是他们都曾被丹心阁拒绝过——更确切地说，是被凌玄判定为“医道不可救”。

但周琳发现了一个更隐秘的细节。

她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只密封袋，里面是一枚从信徒家中搜到的药包外壳。

她轻轻嗅了嗅，那股陈年茯苓的味道依旧清晰。

“市药材仓库失窃案……”周琳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，“三日前流出的陈年药材，外包装印有‘丹心阁试用’字样。这是针对凌玄的陷阱，还是……”

她拿起手机，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
电话接通的瞬间，没有预想中的彩铃。
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
电流的杂音中，数十个男女老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像是某种在阴影中低回的唱诵，整齐划一地钻进周琳的耳膜：

“他来了……他来收债了。”

同一时刻。

市立医院地下档案库，凌玄关掉了手中闪烁的强光手电。

他蹲在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柜前，手里握着一卷已经受潮变形的模拟录音带。

那是他通过灵觉追踪刘氏残留的气息，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寻获的唯一线索。

他将录音带塞进一台报废边缘的播放机。

按下播放键。

“咯吱、咯吱……”

转轴艰难摩擦。

十秒钟后，原本漆黑的档案库空气中，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经络光影。

这些光影交织、缠绕，其行针走向与凌玄体内的《归藏引气图》完全一致，但色泽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，流动间充满了暴戾的紊乱感。

凌玄眼神一冷，右手闪电般探出，两枚银针稳稳扎入自己耳侧的听宫穴。

针尾剧烈颤动。

通过穴位的振动反馈，凌玄敏锐地察觉到：这段声音并非任何磁带录制的内容，而是由某种庞大的集体潜意识，通过磁带介质作为媒介，正在实时生成的“咒”。

“想以此坏我道心？”

凌玄收起播放器，缓步走出档案库。

他抬头望向窗外，今夜的江城上空，灵气的流动极其反常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，正在将整座城市的负面情绪强行揉碎，喂给某个正在复苏的东西。

他回到诊所入定，神识沉入识海深处。

在那十二粒闪烁的星砂中，位于边缘的一粒已经彻底转为暗红。

星砂表面，那张酷似他法相原貌的“白袍凌玄”正面露慈悲，不断地开合着嘴唇。

突然，那粒暗红星砂毫无征兆地自主跳跃起来，顺着凌玄的经络，蛮横地撞向他的眉心识海。

“唔……”

凌玄闷哼一声，周身真气轰然爆发，将这枚不安分的星砂死死镇压在经络节点处。

然而在对抗的瞬间，他听到了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绝望地叠加、回荡。

“让我们走……求你……凌医生，让我们走……”

凌玄猛然睁眼。

窗外，原本清冷的月色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层浓重的血气。

那一支由纯粹月光构成的巨大笔虚影，原本正悬于虚空，此刻竟缓缓转动了笔锋。

那透着寒芒的笔尖，正精准地指向凌玄的额头。

而在他感知不到的角落，天桥尽头的阴影里，五个穿着宽大黑袍、身上散发着浓烈中药香的信徒，正拖着一捆沉重的麻袋，无声地走向天桥中央。

麻袋里，少年阿哲正拼命瞪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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