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只手有点黏。
不是那种刚吃完糖没洗手的黏,是一种类似于某种生物组织在半凝固状态下的触感。
凌玄垂着眼皮,视线顺着被那只小手攥住的白大褂下摆往下移。
小女孩的手很小,指甲盖呈现出缺氧的青紫色,手背上的皮肤像是一层快要融化的蜡,隐约能看见底下并不是骨头,而是一根根像烛芯一样的黑色纤维。
“拆违建……是什么呀?”
小女孩仰着头,那张模糊的面团脸上没有嘴,声音却清晰地钻进凌玄的听小骨,带着那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和疑惑。
凌玄没急着回答。
他反手扣住了那只小手的手腕处——虽然那里并没有脉搏。
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阴寒,顺着指纹直接往骨髓里钻。
但他没松手,反而稍稍用力按了一下“内关穴”的位置。
空的。
里面没有经络流动,只有一股像是几万人同时在耳边叹息的杂乱能量。
“就是把不该存在的东西,推倒。”
凌玄松开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方还没扔掉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接触过对方皮肤的手指。
这动作有点伤人。
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嫌弃,缩回手,原本只是模糊的面部突然裂开一道缝,像是要哭。
“别嚎。”凌玄把手帕叠好,塞回口袋,“我不哄孩子,尤其是死孩子。”
他抬起头,环视四周。
这里虽然看着像个破庙,但细节全是错乱的。
那根支撑穹顶的巨大立柱,近看其实是一根放大了无数倍的输液架,上面挂着的不是经幡,而是一条条用旧纱布缠成的飘带。
地上的砖缝里渗出的也不是泥水,是一股子福尔马林混合着陈年香灰的味道。
这就是那个“仁慈之殿”。
根本不是什么异度空间,这是无数绝望病人和家属的念头,硬生生在这个城市的信息场里挤出来的脓包。
“大哥哥,你也觉得这里冷吗?”小女孩还在那执着地问,“姥姥说,点了灯就不冷了。”
她举起手里那根熄灭的红蜡烛。
那蜡烛芯子早就烧没了,但这会儿,那焦黑的头突然冒出一股黑烟,噗地一声,重新燃起一团绿豆大小的火苗。
火光一亮,周围的黑暗像是退潮一样卷了回去。
凌玄这才看清,在大殿的正前方,并没有神像。
只有一扇门。
一扇红得像是在血水里泡了三年的双开木门。
门上没有把手,正中间挂着一把生满铜锈的大锁。
那锁的造型很怪,不是常见的横开锁,而是一张闭着眼睛的人脸,嘴唇紧紧抿着,充当锁孔的位置正好是那张脸的眉心。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小女孩盯着那扇门,声音变得尖细,“但是门打不开,锁头爷爷在睡觉。”
凌玄迈步走了过去。
鞋底踩在地面上,发出那种踩在烂肉上的噗嗤声。
越靠近那扇门,胸口那枚“悯”字符文就烫得越厉害,像是要烧穿肋骨从身体里跳出来。
这门后面有好东西。
或者说,这门后面才是真正的“病灶”。
凌玄站在门前,伸手在那个人脸锁上摸了一下。
触手温热,甚至还有微弱的体温。
“睡觉?”
凌玄冷笑一声,右手食指弯曲,指关节在那人脸锁的眉心处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“咚、咚。”
声音沉闷,像是在敲西瓜。
“那就叫醒它。”
话音未落,凌玄右手拇指突然按住中指指节,体内真气瞬间压缩成针,对着那人脸锁的“人中穴”位置猛地一点。
并没有真的针,这是指力化劲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声骤然炸响。
那不是小女孩在哭。
是这把锁在哭。
那张闭着眼的青铜人脸猛地扭曲起来,紧闭的双眼虽然没睁开,但眼角处却开始疯狂地往外渗水。
那不是眼泪。
是一种暗红色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。
红水顺着铜脸流淌下来,滴在地上,把原本坚硬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。
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。
头顶的输液架立柱开始弯曲,那些挂着的纱布经幡像是活蛇一样扭动起来。
“疼!疼啊!”
那个一直安静的小女孩突然捂着耳朵尖叫,身体像是电视信号不好一样闪烁起来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凌玄看着那不断流出血水的锁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这根本不是锁。
这是一种生物阈值的具象化。
门没推开,锁先哭了——因为这把“锁”,就是连接梦境与现实的那个痛觉神经。
只要它有了反应,那现实世界必然也会有回响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不是来自梦境,而是来自某种玻璃制品碎裂的声音。
凌玄眼前的画面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,瞬间分崩离析。
血红的大门、哭泣的锁、尖叫的小女孩,全都化作无数碎片旋转着被吸入黑暗。
失重感袭来。
下一秒,脚踏实地的触感回归。
鼻尖那种陈腐的香灰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诊疗室里特有的消毒水味。
凌玄猛地睁开眼。
手里没有红蜡烛,只有那个早就黑屏的摄像机。
摄像机的镜头玻璃已经碎成了蜘蛛网,几缕青烟正从机身缝隙里往外冒。
“嘀——”
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,然后归于平稳的滴滴声。
“刚才那是……”沈青禾站在两米开外,手里的平板已经掉在地上,屏幕裂了一角。
她没去捡平板,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诊疗室的门。
不只是她。
就连刚才一直缩在墙角的阿哲,还有那个抱着帆布包的周琳,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呆呆地看着门口。
诊疗室的门是关着的。
那是一扇标准的三甲医院实木门,上面装着那种最常见的球形金属门锁。
但此刻,那个不锈钢锁把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。
原本光亮的金属表面,像是长了麻风病一样,迅速泛起一层暗红色的锈迹。
那些锈迹在蠕动、蔓延,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把手。
紧接着,两行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锁孔的位置缓缓流了下来。
滴答。
红水滴在地板上,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锈花。
门锁在流泪。
和刚才梦境里那把人脸锁流泪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“物理性质改变。”沈青禾的声音有些干涩,她下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,却把一抹冷汗抹在了镜片上,“这违背了物质守恒定律。那是……铁锈水?”
“是血。”
凌玄把冒烟的摄像机随手扔在桌上,大步走向门口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伸手握住了那个正在“哭泣”的满是红锈的把手。
掌心传来一阵刺痛,那是锈迹在试图侵蚀皮肤。
“别开!”周琳尖叫一声,“陈工说那个庙里的东西会跟出来的!”
凌玄没理她。
手腕用力,下压。
“嘎吱——”
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扇似乎变得有千斤重的门被缓缓拉开。
门外并不是只有空荡荡的走廊。
一个人正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根还在燃烧的线香。
那是个干瘦的老头,皮肤黑得像块老树皮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脚上却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。
他没有看开门的凌玄,也没有看屋里惊恐的众人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,死死盯着凌玄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——或者说,盯着那把刚刚停止流泪的锁。
老头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刻刀,刀尖上还沾着朱砂。
“活字……哭了。”
老头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凌玄的肩膀,看向凌玄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“娃娃,你在里面,动了它的筋。”
凌玄眯起眼,挡在门口没让开。
这老头身上没有灵气波动,但有一股子很纯粹的“意”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本翻开了几百年的古书,透着股生人勿进的霉味。
“岩桑?”凌玄叫出了这个名字,是刚才周琳提过的那个守庙老人。
老头没回答,只是突然把手里的线香往地上一插。
那本来是瓷砖地面,但在他手里却像豆腐一样松软,细细的线香稳稳地立住了。
“门开了,气漏了。”
岩桑抬起那只拿着刻刀的手,指了指凌玄的胸口,“你把它的名字刻在心里头,它就找得到回家的路。”
凌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隔着白大褂和衬衫,他能感觉到那个“悯”字符文正在微微发烫,频率竟然和地上那根线香燃烧的节奏达成了一致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老头是个行家。
“路窄,挤不下那么多人。”凌玄松开门把手,甩了甩手上的铁锈渣,语气平淡,“不管它是想回家还是想串门,既然来了我的地盘,就得挂号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一条道。
“进来聊聊吧,关于那个会哭的锁,还有……”凌玄的目光落在老头那把刻刀上,“你们佤族是怎么用文字把鬼钉在柱子上的。”
岩桑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抽动了一下。
他终于正眼看向凌玄,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,像是一只老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“你认得‘书咒’?”
“不认得。”凌玄转身走回诊疗桌旁,拿起那块阿哲没吃完的巧克力咬了一口,“但我治过一种病,病人总觉得自己是一本书,每一页都被人写满了死字。”
他顿了顿,咽下嘴里的苦味。
“我看这把锁,病得也不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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