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火没烧起来，雪先开口了

凌玄没接岩桑那句关于“书”的话。

他口袋里的玻璃瓶炸了。

不是那种由于内外气压差导致的爆裂，是一声沉闷的、像是把裹着棉被的闷雷塞进水缸里的动静。

并没有玻璃渣子乱飞。

那瓶子在他兜里化成了粉末，连同里面装的“蜂巢星砂”一起，顺着裤缝往下流，像是细密的金沙漏。

一股热流贴着大腿根窜了上来，不是那种会被烫伤的灼热，是一种温吞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

“下雪了？”

一直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的周琳，突然哆哆嗦嗦地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从天花板飘下来的东西。

那是灰白色的絮状物。

不像雪，倒像是焚尸炉烟囱里飘出来的骨灰渣子，带着一股子蛋白质燃烧后的焦糊味。

凌玄抬起头。

诊疗室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头顶上方一片灰蒙蒙的虚空。

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落在不锈钢的操作台上，落在岩桑那双沾满黄泥的草鞋上，也落在凌玄的肩膀上。

一片“雪”落在凌玄的手背上，没有化成水。

它蠕动了一下，然后发出了声音。

“……疼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是蚊子哼哼，但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。

凌玄皱眉，抬手想要拍掉那片东西。

还没碰到，旁边又落下一片，接着是第三片、第四片。

“救救我……”
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
“别锯我的腿……”

每一片雪花，都是一句人话。

这哪是下雪，这是在下“冤”。

整个诊疗室瞬间变得拥挤不堪，空气里塞满了成千上万个重叠在一起的痛苦**。

“闭嘴。”

凌玄低喝一声，真气外放，想要震开这些聒噪的东西。

但他失算了。

那些“雪花”根本不受真气影响，反而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，甚至穿透了他的护体罡气，直接往他皮肤毛孔里钻。

胸口的“悯”字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。

“大哥哥，别赶它们走。”

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小女孩声音，这次不是从摄像机里传出来的，而是直接在凌玄的后脑勺响起。

凌玄猛地转身。

身后没有诊疗室的门，也没有岩桑。

只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烛台。

他再次被拉进来了。

但这一次，场景变了。

之前的破败大殿不见了，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，地上铺满了那种会说话的灰白色“雪花”。

而在那座像塔一样的巨大烛台顶端，坐着一个人。

一身白大褂，尘埃不染，手里捏着一根红线，正低头做着类似于缝合的动作。

那张脸，和凌玄一模一样。

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全是惨白的仁慈，亮得吓人。

那是被他关进瓶子里的“善念残魂”。

只不过现在，这残魂好像变成了这方天地的主宰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凌玄仰着头，语气比这漫天大雪还冷。

白袍凌玄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手里那根红线崩得笔直，一直垂到地面，没入厚厚的雪层之下。

“缝合。”

白袍凌玄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，没有情绪起伏，“世界裂开了，他们都在喊疼。只有把嘴缝上，把伤口堵住，就不疼了。”

他提起手里的红线。

雪地翻涌。

凌玄眼皮一跳。

那红线的一头，赫然穿过了一个模糊人形的嘴唇，将那人的嘴死死缝住。

而那个人形还在不断挣扎，身上散发出灰白色的絮状物——那是他的痛苦。

这漫天的雪，是被缝住嘴的人，身体里溢出来的痛。

“这就是你的道？”凌玄气笑了，右手虚空一抓，几枚银针在指尖凝聚成型，“把报警器砸烂，就当火灾没发生过？”

“火灭不掉的。”

白袍凌玄摇了摇头，那动作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迟钝，“与其让他们在火里叫唤，不如让他们在雪里睡着。睡着了，就是极乐。”

“狗屁不通。”

凌玄懒得跟他辩论哲学。

作为医者，他太清楚这种逻辑的荒谬——这是典型的姑息疗法，甚至可以说是安乐死。

这东西不是善，是裹着糖衣的毒药。

“下来。”

凌玄脚下一踏，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，指尖银针直刺白袍凌玄的眉心，“丹心阁不需要你这种只会做梦的庸医！”

铮——！

就在银针即将触碰到白袍凌玄的一瞬间，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。

那不是灵气护盾。

是一堵墙。

一堵由无数张哭泣的人脸挤压而成的墙。

凌玄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回地面，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

与此同时，现实世界。

诊疗室内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惨叫打破了死寂。

不是周琳，也不是那个被吓傻的阿哲。

是那个一直站在岩桑身后的、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黑瘦小女孩，阿婻。

她没有任何预兆地倒在地上，整个人弓成了虾米，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，指甲把皮肤抓得血肉模糊。

“阿婻！”

一直淡定如老树皮的岩桑，此刻脸色骤变，扔掉手里的线香，扑过去按住孙女的手。

“疼……爷爷……好疼啊！”

阿婻翻着白眼，口吐白沫，浑身肌肉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痉挛抽搐，“心要炸了……有人在缝我的嘴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“镇定剂！”沈青禾反应极快，一把抓起桌上的急救包冲了过来。

“没用的。”

岩桑一把推开沈青禾递过来的针管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，“她生下来就没有痛觉神经，连骨头断了都不知道哼一声。这是‘共感’！”

老头抬起头，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、双眼紧闭的凌玄。

“那个娃娃……把地狱里的痛，引到这来了。”

凌玄当然听不到外面的动静。

但他能感觉到。

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，那堵由人脸组成的墙上，多了一张脸。

一张黑瘦的、痛苦扭曲的小女孩的脸。

那是阿婻。

白袍凌玄不仅在缝死人的嘴，他还在通过某种媒介，强行抽取活人的痛觉，来填补这个所谓的“极乐世界”。

“你找死。”

凌玄站直了身体，拍了拍肩膀上的灰雪。

他不再急着进攻，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在这个由纯粹精神力构筑的世界里，物理攻击是无效的。

既然对方是用“善”来绑架众生，那就得用更锋利的手术刀，把这块癌变的“善”给切下来。

“你说火灭不掉？”

凌玄重新睁开眼，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，燃起了一抹幽蓝色的火苗。

那是他在玄天界炼丹用的“九幽碧火”，也是他灵魂本源的力量。

“那是你火不够大。”

凌玄伸出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
不需要银针。

他并指如刀，对着那漫天飘落的灰雪，凌空画了一道极为复杂的符箓。

“逆生针诀，第三式。”

凌玄的声音不大，却盖过了那千万人的**。

“焚枯。”

轰——

那一指点在虚空。

原本灰白色的雪花，瞬间被点燃。

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，却顺着那些“雪花”之间的联系，疯狂蔓延。

火没烧起来，雪先开口了。

但这一次，雪里传出来的不再是**。

而是一声清晰无比的、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
那是病人得知绝症被根除时，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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