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针没拿出来，命先还了

识海深处，那间不存在的“老诊所”。

泛黄的白墙皮正一块块剥落，露出后面深邃的虚空。

凌玄捏着那一枚并不存在的银针，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
这感觉太真了，真到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给哪个老头治风湿。

他对面坐着那个穿白大褂的“凌玄”。

两人长得一模一样，但这货眼神里那种悲天悯人的柔光，看得凌玄胃里泛酸。

就像是把他在玄天界几千年来杀人夺宝、尔虞我诈积累出的那层硬茧子全扒了，只剩下一团血淋淋、软塌塌的所谓“良知”。

“手抖什么？”白袍凌玄笑了笑，这笑容干净得像刚入行的实习生，“这里是你的意识，针扎不偏。”

凌玄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那根针，悬在对方的眉心，“印堂”大穴。

这一针下去，叫“回阳九针”里的封门。

按理说，这影子是心魔，是杂念，是他在红尘炼心时滋生出的累赘。

只要这一针扎下去，把这玩意儿钉死，再引爆气机，他就能神魂圆满，彻底消化掉这趟佤族古庙之行的收获。

可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。

那种感觉很怪，像小时候刚学针灸，要在自己大腿上扎第一针时的犹豫。

不是怕疼，是身体本能在抗拒某种不可逆的改变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
凌玄突然把针尖抬高了两寸，甚至还有闲心用另一只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——即便这里是意识空间，他还是觉得自己两天没刮胡子有点扎手。

“当年渡劫，最后一道雷劈下来之前，我为了保命，主动斩了一部分神魂喂给天道。”凌玄看着面前的自己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，“我以为斩掉的是软弱，现在看来，我把你留在那儿了。”

白袍凌玄脸上的柔光开始闪烁，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。

他的身体变得透明，隐约能看到在这个躯壳内部，流淌的不是血，是一个个古老扭曲的文字。

那是岩桑老头守了一辈子的“书咒”。

“你不用我动手。”凌玄把手垂了下来，那根银针在指尖化作一缕青烟，“你本来就是个空壳子，撑到现在，是因为你在等我认出你。”

白袍凌玄脸上的笑容更盛了，那种让人腻歪的温柔终于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。

“我是医者。”白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你也曾是。后来你成了仙，医术成了杀人技，你就再也没好好听过病人的心跳。”

四周的墙壁轰然倒塌。

那些剥落的墙皮化作无数金色的粉尘，并没有消散，而是发了疯一样往白袍凌玄的体内钻。

那具身体开始崩解，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，光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佤族古文。

凌玄站在原地没动。

他不需要做什么。

因果这东西，有时候比手术刀还精准。

当初为了成仙扔掉的“人味”，现在为了活命，得一口口嚼碎了咽回去。

这就是代价。

“针没拿出来。”

白袍凌玄只剩下最后半张脸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又像是直接在凌玄脑壳里炸开：“命，先还你了。”

轰——

光带炸裂，如同一场金色的海啸，瞬间将凌玄淹没。

现实世界，佤族古庙。

那种令人牙酸的、骨骼摩擦的声音终于停了。

凌玄猛地睁开眼。

第一感觉是疼，浑身像是被大卡车碾了个来回，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。

第二感觉是麻，盘腿坐太久，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，跟假肢似的。

他大口喘着粗气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滴进眼睛里，辣得生疼。

他没去擦，只是盯着面前那尊早已斑驳的泥塑神像。

神像原本托在手里的那卷石书，此刻竟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划破了庙里的死寂。

凌玄皱眉，脖子僵硬地转过去。

角落里，那个总是面无表情、甚至有些呆滞的佤族少女阿婻，此刻正蜷缩在地上打滚。

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，指甲把皮肤抓出了血痕，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。

“阿婻！”

一直守在旁边的岩桑老头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。

他想扑过去，却又不敢碰孙女，整个人抖得像深秋的一片枯叶。

“疼……爷爷……疼……”阿婻哭得撕心裂肺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岩桑愣住了。

这孩子天生“无痛症”，从小连滚水烫在手上都不皱眉头，村里人都说她是怪物，是被鬼神抽走了魂。

现在，她居然喊疼？
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沈青禾手里攥着平板电脑冲了进来。

看到地上的乱象，她愣了一瞬，随即目光死死锁在凌玄身上。

“老板，你的脑波刚才……”沈青禾的声音有点发飘，“刚才有一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，然后……爆表了。”

凌玄没理她，也没管还在惨叫的阿婻。

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左手，五指虚抓。

空气中那种稀薄得可怜的灵气，此刻在他感知里，竟像是有了生命一样，顺着毛孔欢呼雀跃地往里钻。

如果说以前他是在用吸管喝水，现在就是直接把水龙头接到了嘴里。

那种由于神魂残缺带来的滞涩感，彻底没了。

他撑着膝盖，有些费劲地站起来，跺了跺发麻的脚。

“别嚎了。”

凌玄的声音不大，还有点哑，但那种透着骨子里的冷意，让阿婻的惨叫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
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阿婻面前，蹲下。

岩桑老头下意识想挡，被凌玄一个眼神扫过，顿时僵在原地。

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杀气，却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厚重。

凌玄伸出手，两根手指搭在阿婻的手腕上。

脉象乱得像一锅粥，但在那混乱之下，有一股崭新的、生机勃勃的力量正在横冲直撞。

“书咒刻录完了。”凌玄松开手，在衣服上蹭了蹭汗，“以前她是容器，书是死的，人也是死的。现在书活了，融进了我身体里。容器空了，人的知觉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看向面色惨白的岩桑。

“老头，你孙女这叫神经复苏性剧痛，死不了人。去给她弄碗糖水喝，别在这儿干嚎，吵得我脑仁疼。”

说完，凌玄也不管这一屋子人什么表情，自顾自地往庙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，被外面的冷风一吹，他打了个哆嗦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沈青禾。

“还愣着干嘛？我有低血糖，包里巧克力呢？”

沈青禾手忙脚乱地去翻包，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：“……这语气，看来是活过来了。”

凌玄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脉。

他摸向胸口。

那里跳动得很有力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这种活着的感觉，真他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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